以三遍鼓声召集修士参会,是陆家长久以来奉行的章法。维护秩序需要不懈的努力,而扰乱它往往容易得多。
玲从空中掠过。她已经能看见鼓亭,它在她的视野里不断变大。附近建筑不多:鼓声太吵,无论在这里修行、休息还是做别的事,都受影响。不过,似乎有人不嫌鼓声吵。绿茵茵的草地上躺着一名男修,他摊开四肢,沐浴在灿烂日光中。
玲仔细看了看,确认那躺着晒太阳的男修是元彻真人秦直。
元彻真人秦直是当世资历最浅的化神修士,也是古柯宗之主、成玄真人齐瀚的师侄。自从晋阶化神,他就一直觊觎齐瀚在古柯宗的位子,为此挑战过齐瀚无数次。面对自家师侄,齐瀚一点儿也不手软,每每都把秦直打成重伤;最严重的一次,秦直被打得昏迷了几年,再苏醒之后,就难以辨认人脸了。好在秦直修为高,除了各位道尊和真人,他也不非得认出谁是谁;而且身为音修,他听觉敏锐,可以通过嗓音辨认人。
陆家换不换主事,和秦直没什么关系。或者兴许,也可以有关系。只看她如何行事。
此时第二遍鼓声恰好响起。玲忽然发现,虽然秦直闭眼躺在草地上,仿佛睡着了,但是他右手食指一下下地敲着,正是鼓声的节拍。玲仔细观察着,又将目光投向鼓亭。
鼓亭里,金丹男修完成第二遍击鼓,长舒一口气。他掐着时辰:一刻钟后再击鼓一次,就大功告成了。
有一名陌生的金丹女修忽然冒出来。她指着他叫道:“你敲得什么啊?根本打错了!”
这不是挑事吗?男修冲她挥着手里的册子:“我照着谱子敲的,错不了!你谁啊?!”
“你还不承认!一看便知你是个生手,谁让你来擂鼓的?元彻真人现在就在陆家,让真人听见这样糟糕的鼓音,简直是不敬之罪,丢我们陆家的脸!”
男修火了:“今天就算是元彻真人来了,我也没敲错音!”
一阵风吹过,化神修士的威势扑面而来。瘦高男修饶有兴趣地落在吵架的两人旁边——元彻真人秦直真的来了。各执己见的两人向他揖手,他说:“哎呀,我来说句公道话。刚才的鼓声是召集集会的吧?的确敲错了几个音。”
男修露出“天塌了”的表情。玲问:“真人,您听得懂陆家的鼓声信号?”
秦直说:“当然啦。这张鼓发出的声音,大半个东岳都听得见。我听得太多了,想不懂都难。”
“那您肯定也敲过它。”
“是啊。不过每次敲不了多久,妙觉就会来赶人。小气鬼……哦,说起来,妙觉现在闭关,没空管这张鼓。”秦直的眼睛亮了亮,他拿起鼓槌。
男修一激灵,赶紧劝说:“不行啊真人,我们正在击鼓召集集会,请您且等一等吧!”
秦直,作为很好说话的一位高阶修士,本打算就此作罢。玲却说:“元彻真人,您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音修,世上岂有人比您更有资格奏乐?您想击鼓,旁人自然只有让开的份。”秦直一听,也有道理:“对啊。”
男修急了:“现在真的不能乱敲!”
玲不由分说地从男修手里抽走册子:“别扫兴!难得元彻真人有击鼓的雅兴,就算你没有品味,也别妨碍其他人聆听呀。”
男修被气得不轻:“你!”
玲翻开册子,问秦直:“真人,您真的每种信号都懂吗?比如,表示‘危险’的信号怎么敲呀?”
秦直双手持鼓槌,闻言便擂出一段鼓音。不像刚才的男修那样紧张,他奏乐时动作潇洒利落,鼓槌如雨点落下,其上系着的红绸翻舞着。演奏毕,震动的余音还回荡在山间。他说:“怎么样,服不服?”
玲张口就是捧:“太强了!完全没错!”看秦直露出得色,她又装作犹豫,“可是,或许是凑巧对了?您应该不是只会这一段吧?”
秦直马上不乐意了:“怎么说话呢?那册子上的鼓乐就没有一段是我不会的!你随便选,要是能选出我不会打的,我就把这鼓槌生吃了!”
鼓乐酣畅淋漓,传遍陆家的每一个角落。举办集会的殿堂外面,一群元婴修士面面相觑。
有人说:“我们散了吧……准是元彻真人又在敲鼓敲着玩了……”
也有人怀疑:“陆守非的事情今天该下定论了,是真的有集会吧?”
“不会吧?如果是处罚陆守非的集会,怎么陆守非没来,陆瑶也没来?”
“就是。我可不傻站着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走了,也有人留下等待。然而鼓声一段接着一段:“是”、“否”、“召集”、“庆祝”、“悼念”,各种节奏都被翻来覆去地敲,让人摸不着头脑。就连最慎重的人也不得不相信,今天的鼓音是被人乱敲出来的。
差不多了。玲将册子一合,由衷地赞美道:“真不愧是您!竟然半点不出错。晚辈本来不敢相信,现在真是心服口服啊。”
秦直得意,将鼓槌一抛:“早告诉你了。”
玲接住鼓槌,递给那男修:“道友,你还敲吗?”
男修狠狠剜她一眼。他早就误了第三遍击鼓的时辰,何况现在敲也白敲。他不高兴地行礼告退,八成找人告状去了。
今天真过瘾啊。秦直心情不错,又看向那名金丹女修。他受过伤,认不清人脸,所以平时不怎么细看别人的脸。可是此时看见女修的正脸,他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如果认真地看——
秦直凑近了看玲,皱眉用手指虚虚比划:“奇怪。这张脸我好像特意背过,难不成你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完了,死活想不起来。”又退开半步,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特意记一个金丹小辈的脸干什么?你父母是谁?师从何人?”
玲客气地说:“晚辈父母双亡,也还未拜师。”
“不对吧,以为我很好骗吗?上一个被我认真记脸的低阶修士可是太瑛的儿子。”秦直语调骤变,全然是命令的口气,“再回答一遍,不许说谎。”
威压冲刷,他的声音里有饱满的灵力。玲脑中“嗡”地一震,身体立即自动执行了他的指令:“晚辈父母双亡,也还未拜师。”
秦直维持不到三秒的威严又消散了。他惯常以声音为媒介施法,有“言出法随”的绝技。对秦直来说,强迫低阶修士服从命令,比呼吸还要简单。原来没被骗啊,那没事了。秦直继续困惑:“我为什么要背你长什么模样?你是什么人?”
因为看到她和封铮在一起,怕哪天错杀了她,惹祸上身之类的吧。玲无辜地说:“晚辈实在是无关紧要的人。”
没想到今天遇到最困难的事情是应付秦直的好奇心。玲好说歹说,总算糊弄过去。她沿原路离开,又穿行过那条热闹的街市。
“陆辕!你终于出关了。十五年清修,你肯定精进不少!”
“哪里。我还怕许久不用枪,退步太多。要是我手生了,你们可不要笑话我。”
玲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回头遥望。几丈外,名叫“陆辕”的元婴男修被围在人堆里。穿过街道与人群,他的视线与玲相撞。
修士的直觉可以准得惊人。识别修为、感应时间等等是最基本的、人人都有的本事;此外,修士们各自有自己的专长。比如封铮本能地知道怎么打能赢,姜月茗经常感应到适宜炼制某种丹药的天时地利,郦自衡学法术几乎是看过即会用。而玲此时发觉,尽管她自己筑基仅仅十一年,但是这位闭关十五年,现在刚刚出关的元婴男修,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