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岳。
白陆两家关系深厚,陆家随时都愿意回应太瑛真人白圭的需要。今天白圭让他们帮忙找人,没谁追问缘由,命令传达开,很快有知情人透露玲的去向:她被派去西南诸峰。引路人换了又换,白圭终于在一场混战中寻得目标。数名金丹修士将一头妖兽围住,妖兽抗住他们的攻击,非但没有倒下,还被激得狂性大发,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人群中确有白圭要找的人。
白圭手一指,众人围攻良久也没能拿下的妖兽被他顷刻击杀。没人看清符咒如何打中了它,他们只知化神真人的威压铺天盖地袭来,紧接着兽尸裂开,血肉迸溅,淋了他们满身。许多双惊惧的眼睛仰视着降临此间的太瑛真人,此时他们怕他远胜于害怕成群的妖物。
血腥味弥漫,而太瑛真人,用他刚刚施法瞬杀妖兽的手指,指向他们之中的一名女修。真人说:“你跟我走。”
西岳出现实力堪比出窍修士的妖兽,你去劝广武道尊消灭它。
是。
具体该怎么做,你自己好好想想。
是。
虽然得到肯定的答复,白圭却不满意。首先,女修曾经被器灵方无控制,打伤了他的儿子白澈,所以白圭对她没有任何好印象;其次,白圭怀疑她劝不动广武道尊。之前的交涉中,白圭已经竭尽所能地向道尊奉上利益;相比之下,她恐怕只能说些好话,指望道尊念旧情。但是道尊既然与她断了来往,两人之间大概不剩下多少情分。
尽管不抱希望,白圭还是决定尽一尽人事。他对女修说:“西岳危在旦夕。若道尊不愿意剿灭妖兽,你不要以为自己还能再逃去东岳避难。”这是威逼。他又说:“若你能说服道尊出手相助,那就立下了大功劳。你该受的赏,也不会少。”这是利诱。
听完他的话,女修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当然,她本来就没有选择的机会,即便她不情愿,即便用武力强迫,白圭也一定会逼她去落虹崖。女修的语调礼貌而平静:“谨遵真人之命。”
白圭携人飞来落虹崖附近。半空中,他对金丹女修说:“你在这里等着。”他要先去探探道尊的口风。有时旧爱亦是旧怨,适得其反就不好了。他独自降落到山崖边,作揖拜下:“道尊。”
广武道尊站起身。这却不是好兆头。道尊的表情很差,长戟浮现于他手中,一时灵力翻涌,掀倒了周围的石塔。伴随着落石声,道尊往白圭的方向走去。道尊说:“滚开。”
白圭悚然。道尊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如果白圭继续打扰他,他真的会动手。白圭一步步往后退。他放低声音,争取最后的机会:“道尊,此事并非我一人之请——”他瞥视向空中。然而定睛一看,空中哪还有玲的身影?白圭是好脾气的人,此时也爆发怒意。整个西岳的存亡,无数人的性命,她竟敢临阵脱逃!
草木窸窣。有人拨开枝叶走来。道尊停住。仅仅看到她出现,他的敌意就忽然消退了。
他们好久没有见面了。
玲深深揖礼,说:“道尊,请您援助我们。”
广武道尊封铮沉默着。长戟躁动,几乎是滚烫的。虽然封铮无心战斗,但器灵方无早就忍无可忍,想打得不得了。只是方无太过聒噪,封铮心情又差,就一直把它封在戟里,不给它发表意见的机会。
封铮低头看玲:“你……”他刚开口,又不说了。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白圭的表情变得焦灼。
玲说:“我在这里等您。”
封铮嗯声,而后闪身离去。白圭如释重负:西岳有救了。只是白圭没有想到,女修竟然这样轻易地说服了道尊。他心中五味杂陈:庆幸、讶异、疑惑,还有对袭明的佩服——他的眼光还是一贯地精准。白圭正要追去,又停住。差点忘了。他递给玲一枚玉牌:“之后带它去归藏门领赏。”
“是。”玲说。
白圭匆匆离开。山林重归寂静,只余远处兽鸣声回荡。玲摩挲着玉牌上的雕纹,忆及过往。那时候她想走,封铮也放她走,可时局却又将她绑回来。
玲闭上眼。夜风吹过树林,清凉伴着草木香。西岳免于一场劫难,她终究是庆幸、踏实的。
世人多以为封铮抛弃了她,而他们清楚真相并非如此。
三个月前。
玲身旁,上一刻还在喋喋不休的方无突然消失了。
封铮叫方无回去了?玲心下疑惑。她掐诀寻路,飞往封铮的方向。冲下山峦,穿过树林,涉过河,她看到下述景象:
三具尸体。一人死于斩首,头颅滚落;剩下两人死于腹部的贯穿伤,血洞依稀可见。他们都是被一击毙命,行凶者出手干净利落。血液浸满草地,蔓延到水边,血腥气遍布。另有数名修士在尸体附近,他们无一不神情惊恐,瑟缩着,战栗着,大气都不敢出。
封铮站在河边,将长戟倒提着,利刃浸入湍急河流中。他等待过约莫两三个呼吸的时间,提起它,甩去上面的水。
“封铮,你太敷衍了吧。”方无在旁边指指点点,“根本没冲干净!你看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你就不能用法术清理一下吗?”他看到玲,招呼她说,“玲,你来的正好,快把我弄干净。”
玲问封铮:“发生什么事了?”
“我杀了他们。”封铮收起长戟。
“他们犯了什么错吗?”
“他们说了不该说的话。”
玲停顿。她重复道:“只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封铮扫视尸首,眼中仍有戾气。他还没进一步解释,周围的修士已经开始争先恐后地替他反驳她。
有人说:“以沛水为界,东侧是古柯宗的地盘。古柯宗允许私斗,不问是非,实力就是一切的道理。无需用什么罪名做由头,他们在这里被杀,只能怪他们自己太弱,怪不着别人。”
又有人说:“他们言语冒犯……广武道尊。即便在别处,犯上也是重罪,他们死得不冤。”
他们皆小心地偷觑封铮的脸色,而封铮未有任何反应。玲不奉行古柯宗或其他任何地方的规矩,是或非,她只听自己心里的声音。她对封铮说:“如果只有言语冒犯,称不上是死罪。”
封铮沉着脸:“我不喜欢他们活着。”
玲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