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

太瑛真人白圭掐准时间来到凌虚阁。他被引进内阁，不意外地看到瘫坐着的元彻向他打招呼。

本来，元彻是主人他是客人，应该分坐主位和一侧的上首。但是凌虚阁把主位垫得太高，常规的做法反而不礼貌，如果白圭是元彻，就会自己坐右边上首，把左边留给客人。而现在元彻坐在一侧的中间，白圭真没看出这是什么安排。他只好在元彻对面坐下。

他们今日讨论的话题是抵御妖兽的禁制。两位真人都是法术高手，他们稍微谈得晦涩艰深些，旁人就听不懂了。玲垂首侍立在侧，目光扫了扫周遭。

一名低阶修士端着托盘进入内阁。

于是，玲巧妙地拦住他，从他手里接过放着茶盏的托盘。没人叫她奉茶，但她的姿态自然从容，奉茶的动作流畅，一切礼数都周全妥帖，仿佛她本来就该干这个。因此，她没有引起丝毫怀疑。茶盏被放在白圭旁边的桌面上，发出“喀哒”轻响。她稍微抬眼去看白圭的表情：他当然认识她。

白圭半天没说话。秦直纳闷，问他：“怎么了？”

白圭拿起茶盏。在茶盏远离元彻的那侧，附着一枚很小的法术。她竟然敢在元彻眼皮底下玩这种小把戏。白圭读过法术中蕴含的信息，手指一划就将它抹去了，说：“没什么。我忽然想起来有事要做，我先走了。”

“别啊，还没说完呢！”秦直说。

白圭盯着秦直。这位个性温和的化身真人，此刻的眼神却瘆人。

“怎、怎么了？”

白圭没有回答秦直，他走出内阁，腾空飞走了。

白圭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归藏门。他告诉众人：“兽潮就要来了。警惕凌虚阁和古柯宗的动静，他们会将妖兽引向我们。我现在去修复聚灵阵的禁制。”

事态严峻，白圭的眉头始终紧皱着。最后，他说：“如果兽潮结束时我没有回来，你们就向东求援。”

对归藏门修士们来说，这场兽潮犹为艰难。尽管没有出现出窍实力的妖兽，然而凌虚阁与古柯宗联手坑害他们，所以归藏门地盘上的妖兽多到不可想象。修士们苦熬过一个又一个时辰。终于，不再有成群的妖兽涌上山——兽潮结束了。然而白圭的战斗还远没有结束。他面前是近百头妖兽，它们每只都堪比化神修士。他背后是法术禁制，再往后几里地，便是归藏门的屋舍和高塔，是归藏门修士们居住的地方。

白圭躲开妖兽的撕咬。增益速度的符文附着于其身，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然而他踏过草地，那留在地上的脚印，是血红的。

白圭擅长疗愈、增益的法术。无论谁与他搭档，其战力都能成倍地增长，受的伤也能及时被医治。但是，他不适合独自战斗。此时妖兽将他团团围住，他治伤的速度跟不上受伤的速度，他的反击更不足以压制成群的敌人。

如果他退，归藏门必被夷为平地；如果他不退，要付出的代价或是他自己的性命。

怎么选？白圭剧烈地喘息。又是三头妖兽同时扑来，上百枚符文炸开，杀掉其一，逼退其一，然而最近处的妖兽抗住了他的攻击。它太顽强、太疯狂，它猛扑向白圭，白圭已经没有余力应对。

东岳的某处，陆绮正与妖兽奋战。此时，浩荡灵力划过天际，伴随着化神修士的威压。一道身影冲到空中，直直向西飞去，快得没有人能看清。陆绮抬头望去，满脸惊喜和担心。她抛下周围所有人连同那群妖兽，腾空全速往西追去。

就在白圭面前，一杆红缨枪从天而降，落进这险象环生的妖兽堆里。枪扎穿那妖兽的脑袋，将其钉死在地上。握枪的人是人称化神第一的妙觉真人陆英华。

陆英华身穿一袭云纹法衣，头发挽作单髻。她来得匆忙，那些平素受她喜爱的披肩、首饰，一概没来及戴上。又有妖兽直冲他们奔来。陆英华闪身而过，血顺着枪尖滴下。妖兽被一招开膛破肚，连哀嚎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丧失生机。

陆英华擅快攻，眨眼间便取胜也不稀奇。反过来说，如果一刻钟内她还没击败对手，赢家就多半不是她了。此时，她回头看向白圭，两人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周遭的妖兽一齐扑来，她架起枪。这次，她身侧已环绕上数枚符文。随着枪的突刺，符文次第爆发。攻击中积聚二人之力，几乎每一击都能了结一头妖兽。他们迅速地清除了近处的威胁，陆英华喘息着，她打量剩下的妖兽，握紧枪杆，灵力积蓄至满盈。

白圭说：“你还没完全恢复，别太拼。”

“随手就收拾了。”陆英华甩枪，向前冲去。

凌虚阁。

兽潮终于过去。除了凌虚阁的伤亡，冯长老还向元彻真人禀报了归藏门的情况：离开凌虚阁后，太瑛真人立即回归藏门召集修士们戒备，并尽可能地修复禁制。他们在最后一刻举措应对，还不算太晚。凌虚阁与古柯宗合谋击垮归藏门的计划没能如预期般成功。

显然，白圭得知了他们的计划。但是，他是如何得知，从谁那里得知的？元彻真人秦直当即拍案，召来所有对计划知情的人。虽然秦直无甚识人的眼光可言——他面前这群战战兢兢的修士里，压根没有一张脸是他认得的；然而仅凭自己的功法，他就能精准地找出叛徒。

秦直问：“谁向归藏门告密了？出来。”

法力席卷在场的每一个人。毫无抵抗之力地，玲踉跄着跌倒，跪在他面前。秦直本来死盯着下属们，此时终于目光一转，俯视她。

“没看出来，竟然是你这个小叛徒。太瑛给了你什么好处？”秦直语气危险。他的话语中含有法力，即使不特意攻击，带有负面情绪的声音也会给听者施加伤害。

玲身上的灵力开始紊乱，她极力调息。秦直的法术压制着她，此时她不能说任何谎言：“禀真人，我没有因为告密而从太瑛真人那里得到任何好处。不仅如此，我此番告密，对您，对凌虚阁都大有裨益。”

秦直冷笑：“是吗？”

腥甜味道涌上她喉咙。她掩嘴咳两声，袖口和手指上都有淋漓的红。她说：“聚灵阵事变后，凌虚阁日渐式微，即便有真人您来坐镇，也难以挽回败势。当今西岳，古柯宗、归藏门都和凌虚阁毗邻，两家占了地利，共同抢走凌虚阁的半幅地盘，气势最盛。您联合古柯宗对付归藏门，一旦事成，西岳就会变成古柯宗一家独大。您与太瑛真人本无旧怨，只因为利益冲突才相互对立；然而您与成玄真人却是宿敌。帮着敌人对付潜在的盟友，得到的利益是暂时的，遭到的损害却是长远的：对古柯宗来说，凌虚阁就是下一个归藏门。”

秦直不耐烦：“那又怎么样？就算以后要对付师叔，也总比现在把两边都得罪了要好。”

玲反问：“怎么会是将两边都得罪了呢？您看穿了古柯宗的阴谋，暗中派我向太瑛真人透露情报——这样看，您分明和归藏门站在一边。眼下，正是您向太瑛真人示好，争取他为同盟，挑唆古柯宗与归藏门对立的最佳时机。从今往后，凌虚阁尽可以在他们之间周旋摇摆，时而亲近时而疏远，为自己争取利益。”

“这也太假了，太瑛怎么可能会信？”秦直将信将疑。

玲斩钉截铁地说：“归藏门元气大伤，承受不起更多冲突。无论信与不信，太瑛真人都只能接受与您合作。”

秦直皱眉，貌似陷入深深的思考。看起来，不论白圭会不会信，反正秦直是信了。

冯长老虽然反驳不了玲的论调，但总觉得有哪不对劲：“真人！从湛全道尊到广武道尊再到您，她一次又一次地改换效忠的对象，毫无诚信可言，您万万不能相信她！”

秦直无语：“你不也一样吗？”

冯长老脸都涨红了。这怎么能一样！

玲适时进言：“良禽择木而栖。如果晚辈早点遇到真人您这样不世出的豪杰，肯定不会效命于其他人了。”

冯长老被她这副弄臣做派气得瞪眼，他一辈子也说不出如此谄媚的话来。

秦直的态度和善不少：这女修能看出他是个空前绝后的厉害角色，可见她十分地有见地。当今修道界，太多人瞎了眼，竟然都觉得他不如其他化神真人，像她这样有眼光的人越来越少见了。他消了气，说：“你起来吧。”

冯长老仍然眉头紧皱，质问玲：“不对！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计划？谁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