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自衡笑。他又让步说:“不发誓,就只口头保证呢?”
“我敢保证,你敢信吗?”
郦自衡循循善诱:“修士之间争夺机缘,多正常啊。我不放在心上,你也别太当回事。”他居然还凑近她问,“我们不是挺亲近的?何必为了这种事翻脸?”
陆绮大怒:“滚开!谁和你亲近了?”
郦自衡退开。看来她真的气急了。这姑娘,又霸道又记仇。玲倒很擅长哄这些任性的人,可惜她不在,而他学不来那份低姿态。他收敛表情,盯着陆绮,没接话。他耐心地等待,直到陆绮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他瞧着,她大概冷静下来了。
“被禁制困在妖兽堆里,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你承诺离开山洞前不攻击我,我就放开你,如何?”郦自衡说。
陆绮的眼神里全然是敌意。以往他们关系还未缓和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看他的。但她冷着脸说:“可以。”
郦自衡解咒,用折扇敲了她的手臂。陆绮在心里打定主意,这绝对是她最后一次让郦自衡碰她。
同陆绮来时一样,法术和武招不断清理着妖兽,气氛却大为不同。
陆绮用力甩开兽尸,表情难看。两人所佩玉牌的颜色迅速地变深,而今已无人在意。渐渐地,法术不再是唯一的光源,前方透出明亮。
两人杀尽妖兽,逼近山洞的出口。刚看到一线天光,郦自衡就头也不回地疾速冲去。陆绮绝不允许他逃走,银枪突袭,瞄准了郦自衡的后背。
灵力相撞,四方震动。阳光下,两人缠斗着,杀招层出不穷。有一头不长眼的妖兽靠近他们,立即断送了性命。
亲眼见过那枚复康丹之后,陆绮不再想要它了。此时她揍郦自衡,纯粹为了报复。她使尽本领,各色攻击法器不要钱似的用。最终,她得到剧痛难忍的后脑勺,中了法术不大能动的左臂,断成几节全靠灵力勉强支撑的脊柱,和身中十数枪、脸朝下倒在血泊里,疑似失去意识的郦自衡。
陆绮踢他两脚,后者没有反应。她抬高下巴,认为自己终于狠狠出了一口恶气;而且,早在古柯宗的那次见面,她就该这么收拾他。
陆绮丢下半死不活的郦自衡,扬长而去。
折扇浸在血里,扇面撕裂,扇骨也断了几根。它与郦自衡的手相距约莫两三尺,郦自衡已无力去捡。见陆绮走了,他开始努力自救,右手——谢天谢地这只手还能动——掐诀。修士如何疗伤?无非找个法修施法,或者服用丹药。郦自衡本人就是优秀的法修,身上也备着治伤的丹药。但是,他的伤势太重,两者都不足以挽救他的性命。生机仍然不断流逝,死亡迫在眉睫。郦自衡若想从濒死状态中觅出生路,不仅要竭尽全力,还须靠上苍眷顾他一点好运道。
显然,今天对郦自衡而言,可谓是不幸叠着不幸,却又机缘连着机缘:元彻真人秦直从郦自衡头顶飞过。他飞得不高也不快,所以看见了地上趴着一名垂死的元婴男修;但是,他在兽潮中打累了,对男修兴趣缺缺,没有停下来细瞧的意思。
“真人留步,是我。”郦自衡喊他。
听见这个声音,秦直立即乐了。他降落在郦自衡身边,打量一番,说:“哟,这不是郦自衡吗?你也有今天?我看看,真是好枪法啊。”
“劳烦真人稍许施法,救一救我的性命。”
“你先说说你是怎么受伤的,我再考虑要不要救你。”
“我和陆绮争夺复康丹,被她打了。”
秦直不满意:“说得太简略了,连最基本的起承转合都没有。”
看来今天不让秦直看够热闹,他绝不会救他。即便如此,郦自衡仍然不客气地说:“此事因一位黑心的化神修士而起,他有一枚有问题的复康丹,自己不想用,也不想白白搁着,便拿它作饵,引得许多元婴修士争斗起来。我正是在这场争斗中被陆绮所伤。”
“哪里黑心了?和你比起来,我是多么纯良啊。广武道尊弄死湛全,和你有关系吧?之后你居然自己当凌虚阁掌门,要不要脸?”
“当年我早就问过您,想不想取代湛全真人,是您不相信我,不愿意参与我的计划。您不出力,事成之后,自然只有眼馋的份。”
郦自衡是秦直见过最会吵架的人,他永远也不会没道理可讲。秦直说:“你都快死了,能不能说点人话?你这是对救命恩人应该有的态度吗?”
“您救活我,才是我的恩人;如果您见死不救——虽然我不会怨恨您,但是从今往后,广武道尊就要把您视作敌人了。”
秦直鄙视:“骗谁呢?当我不知道广武道尊特别讨厌你?你死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如果他想我死,为什么始终不杀我?难道您还不明白吗?”
郦自衡趴在地上,满身满脸的血。秦直摸了摸下巴。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现在郦自衡命悬一线,他会不会,比平时稍微可信一丁点?秦直问:“不明白。什么意思?”
“您想想:玲承袭我的法术,却又不是我的徒弟。广武道尊不仅容忍我与她关系亲近,而且我曾经加害于他,他都没有追究。如此种种反常之处,都来自同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我其实是玲的父亲。”郦自衡说。
此番因果推论根本经不起推敲,但是人们往往喜欢精彩的故事胜过真相。秦直也不例外,这桩惊天八卦将他狠狠震住了。他顿时两眼发亮,陶醉道:“难怪,难怪!我就说嘛,她太狡诈了,像你。对了,除了我,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今天是我第一次把这件事告诉无关的人。”
全修道界没几个人知情的大秘密!秦直心满意足。他拍击手掌,施法治好郦自衡的伤。郦自衡从血泊里站起来,向他辞别。秦直还沉浸在八卦中,随便摆摆手就放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