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藏门的某处厅堂里,正在进行一场决议。
禁制将厅堂围得严严实实。坐在主位上的人,是归藏门掌门、太瑛真人白圭。厅内另有几十名归藏门修士,他们站在他面前,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决断。静默已经持续约一刻钟。太瑛真人仍然沉思着。
兽潮第一次出现之后,太瑛真人便派人调查兽潮的成因和化解之法。现在,他们终于呈上一份成果:严能道尊李伏主持修建的、庞大的聚灵阵群扭转了整个两岳的灵气布居;它的力量太强,甚至足以撼动灵气的本源——灵脉。上千年未曾移动分毫的灵脉,近年开始缓慢地变动,这恰恰是凡兽异变、产生兽潮的原因。要想化解它,或可从阵法入手,先尝试小范围设新阵,看是否有可能使灵脉恢复正常。
终于,良久的沉默后,真人问:“你们有什么想法?”
归藏门掌门太瑛真人白圭的独子是严能道尊的徒弟,归藏门的修士们怎么可能在他面前说严能道尊的坏话?众人七嘴八舌地为道尊辩护,个个都说灵脉异变绝不可能由聚灵阵群造成,绝不可能是道尊的错。如果让严能道尊自己辩解,他恐怕都不能找出这样多的、有利于他的证据。元婴修士白露是一位长袖善舞的、归藏门的红人。她瞅准出头的时机,上前行礼,总结道:“灵脉如天意,人力哪里能左右呢?一定不是聚灵阵群破坏了灵脉。我们应该崇敬天意,等待机缘,不能妄动阵群。”
人们纷纷点头,只有一个人例外。他做得多想得少,承得住苦劳与不公——前提是,这份“不公”不能逾越他的底线。否则,他的愤慨就会喷涌而出,使他做出旁人不敢做,甚至不敢想的事情。
“这重要吗?每次兽潮都在死人,有办法为什么不试?”卢浩成说。
一片寂静。
管事余敏亭在心里替他捏把汗。道理谁都懂,但是谁挑明了说,就会无端担上重责。办法如果奏效,便是皆大欢喜;如果出了乱子,首先被追责的人就是他。其实此事同他有什么干系?全赖他多嘴,得罪人又背锅。
果然。太瑛真人沉思一阵,对卢浩成说:“既然如此,就由你去试试吧。”
就这样,修阵化解异变的重任落在了卢浩成的肩上。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顺利。
他来到阵师们当差的地方,问:“这个应对异变的阵法,是谁负责刻阵?”
一名阵师回答:“最近太忙,我们抽不出人手。不如道友你再等几日?”
阵师身后是庞大的院子。院子里人来人往,少说也有百来名阵师。卢浩成张望,实话实说道:“他们看起来不是很忙。”
阵师面露尴尬:“嗯,或者你自己去问问,看谁有空同你去?”
当然不会有人愿意和他一起去。每一次,当众人对什么事情避之不及,而卢浩成又偏偏没眼色地要去做时,他从来找不到同伴。人们口头支持他,事后悉心帮他治伤,但他们不会亲自蹚浑水。
阵师无辜地等卢浩成自己放弃。没阵师愿意去,他怎么设阵?事情就此不了了之,未尝不是好事。
不料,卢浩成说:“算了。我自己去刻阵。”
阵师傻眼了:“你会阵法?”
当年两岳修建聚灵阵,招募了无数凡人做苦力,卢浩成正是其中之一。他足够拼命、刻阵最快最好,因此夺得了最高的奖赏——一枚筑基丹。这是卢浩成仙途的起点。卢浩成说:“会。你把阵图给我。”
“嗯,阵图,对,那个。”阵师深吸气,“道友,我们不要操之过急。你知道吧?之前凌虚阁和古柯宗联手害了咱们。”
卢浩成不明所以:“知道。”
“这新阵必须在凡界修。咱们都是法修,在那里使不出本事。万一他们有心害人,派几个武修出来,咱们不是任人宰割吗?”
“我会使剑。”
阵师真有些服气。这人有股子艮劲,排除万难也要往前走。虽然他是个异类,但是阵师不讨厌他。阵师本没有理由妨碍他,除了一条:上级对此事态度暧昧,阵师心有惴惴,不敢自作主张将阵图交予卢浩成。阵师说:“我——我没有阵图。”
“你们在决议上说已经推演好阵图了。”
“是这样,是这样。但是,不在我手里。”阵师犹豫着,“你再等两天?我替你问问前辈们。不保证能成啊。有结果了,就告诉你。”
卢浩成正要答应,他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那声音果断地替他拒绝道:“不行。”
这个声音,卢浩成没法不认识。而卢浩成猛回头,看到了近来神出鬼没的人——郦自衡。
阵师结巴着口称前辈,向他行礼。郦自衡问:“这件事谁在负责?”
阵师说出一个名字。郦自衡点头,说:“他?那就好办了。”他又对卢浩成说,“走了。”
郦自衡不等人,说走便走。卢浩成追上去问:“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这是归藏门内门的情报。”
郦自衡给出一个非常有归藏门风格的回答:“因为我认识人。”
“你要干什么?”
“和你一样,我要那幅新阵。”
“你不是归藏门的人,我不能给你看阵图。”
郦自衡笑了一声:“错了。是我拿到阵图,再考虑要不要给你看。”
郦自衡领着卢浩成来到一处院子。他叫门,院子的主人,一名元婴男修出现了。
男修看了眼卢浩成,才问郦自衡:“道友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郦自衡指了指卢浩成:“取阵师们算出来的新阵图。”
“阵图啊……其实我没——”
“你有。”
男修闭眼又睁开,一副不想面对的模样:“道友,别难为我。万一有人发现你拿着归藏门内门的阵图,追究起来,我难逃其责。”
“确实。要是兽潮再发展下去,你我没准都死透了,你再不用负责了。”
男修无言。他边叹气边翻出一堆纸张,翻检半天,似乎没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他将乱纸推到桌边,说:“我再去内室找找,看能帮你点什么吧。”
“行。”郦自衡说。
男修去内室了。卢浩成说:“他看起来不像和你认识。”
“不是每一个认识我的归藏门修士都傻到表现出来。”
“什么意思?”
“如果你连这都不明白,那归藏门不适合你。”
连众口一词的反对都不足以阻挡卢浩成发问,郦自衡一个人的讽刺,自然也不能。卢浩成说:“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郦自衡倒笑了。卢浩成如此耿直又执拗,像是一块不合时宜的石头,任归藏门万千流水冲刷,仍不改其棱角。郦自衡说:“我们认识。但他不想和我扯上干系,所以如果有别人在场,他就会假装不认识我。”
卢浩成皱眉问:“他会给你阵图吗?”
“他已经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