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夜风带着咸涩的凉意,从阳台半开的玻璃门缝隙钻入,轻轻撩动灰原哀额前的茶色发丝。八丈岛的夜晚并不寂静,远处海浪拍岸的沙沙声与近处酒店空调外机的低鸣交织成一片白噪音。她看着坐在轮椅上的月见——那辆酒店提供的普通手动轮椅在夜色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轮子上还沾着傍晚从海边推回来时留下的细沙。月见整个人陷在轮椅里,腿上随意搭着一条酒店提供的白色薄毯,姿态慵懒得仿佛真的被脚伤所困,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深褐色眼眸,正直直地望着窗外浓墨般的夜色。
"你是不打算睡觉了吗?"灰原哀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月见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正无意识地轻叩着金属扶手,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声。
月见闻声微微侧过头,阳台外的夜色和远处零星渔火的光晕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模糊的银边。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进海浪的沙沙声里:"步美睡了?"
灰原哀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将手中那杯接满的、冰凉的白水递了过去。她转身走回室内,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确认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呼吸平稳绵长,显然早已沉入梦乡。她细心地替步美掖了掖被角,这才重新走回阳台,并反手轻轻拉上了玻璃门,隔绝了室内外的声音。玻璃门上倒映出月见坐在轮椅上的侧影,像一幅被框住的静物画。
"又在想什么?"灰原哀靠在与月见相邻的栏杆上,目光落在对方手中那杯几乎没有动过的水杯上。水杯外壁已经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正顺着杯壁缓缓滑落,在月见纤细的指尖留下湿痕。
月见端着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深褐色的眼眸望向酒店对面那片在夜色中更显浓重深邃的山林轮廓。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得令人心悸:
"我在想……对面哪个位置,最适合做埋伏的狙击点。"
空气凝滞了两秒。海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屏息,连远处海浪的声音都变得遥远。灰原哀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声,咚咚地敲击着耳膜。
灰原哀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她没有看向月见所指的方向,目光反而紧紧锁在月见看似平静的侧脸上。短暂的沉默后,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广川先生呢?"
月见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忽然停顿了一瞬,随即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被看穿的了然和些许赞许。她转动轮椅,面向灰原哀,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猜到啦。"
这句话无异于确认——诸伏景光早已不在酒店内。他此刻恐怕正潜伏在某个更佳的、足以反制对面狙击手的位置,如同暗夜中的猎手,等待着对手暴露的瞬间。
月见说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轻叩,轮椅的轮胎在地面上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微微歪头,像是在倾听什么只有她能捕捉到的讯号,随即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事,语气变得干脆:"时间差不多了。"
她随手将那只几乎没喝的水杯放在轮椅侧的杯架上,动作流畅地转动轮椅,面向室内。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唰"地一声,将厚重的遮光窗帘彻底拉拢,彻底隔绝了窗外可能存在的任何视线。窗帘拉上的瞬间,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空调面板上微弱的绿色指示灯提供着些许光亮。
灰原哀在窗帘拉上的瞬间,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轮椅的扶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攀升——月见每次做出这种看似保护实则隔离的举动,往往意味着她正准备独自面对某种极端的危险。
"放心,"月见的声音从轮椅上传来,依旧带着那种令人火大的、轻飘飘的安抚,"我这次真的没打算做什么。"
灰原哀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不该"夸"她一句诚实。这种"这次没打算"的说法,摆明了就是真的准备做点什么,只是时机未到,或者她的"没打算"和常人的定义完全不同。
然而,还没等灰原哀理清这绕口令般的潜台词,月见的下一个动作已经袭来。她感觉到一股不容抗拒的、精准的力道按在自己颈侧的某个穴位上,视野瞬间开始模糊旋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软倒。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隐约听见月见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
"接下来就是……不适合小朋友参与的环节了。"
月见稳稳接住灰原哀软倒的身体,小心地将她安置在步美旁边的床铺上,仔细盖好被子。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做完这一切,她反手扯下发间那根湖蓝色的丝带,将原本披散的黑发扎成一个简单的低马尾。银色的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几声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对着窗子的方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并不在此处的人低声解释:
"怎么可能真的把人留给hiro解决呢……"
她的目光扫过床上安睡的灰原哀,声音轻得如同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