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浮标的员工食堂浸没在顶灯惨白的光晕里。空气中浮动着标准自助餐食特有的、混合着油炸物微焦边缘与过度炖煮蔬菜的沉闷气息,粘稠地附着在每一次呼吸间。长条餐桌旁,雾岛月见面前的骨瓷碟里只盛了少许淋着透明酱汁的沙拉和一小块边缘微卷的烤鱼。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叉尖拨弄着翠绿的生菜叶,深褐色的眼眸半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扇形阴影,仿佛对眼前食物兴致缺缺,更像是在履行一项“考察后勤”的必要流程。发间那枚雪花晶石在顶灯下流转着静谧内敛的微光。
直美·阿尔金托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澄澈的清水,眉宇间锁着系统深度排查带来的疲惫刻痕,但眼神温和,时不时关切地掠向月见那边,低声介绍着哪道甜点或许合她口味。气氛维持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刻意营造的脆弱平静。
食堂入口处的光线骤然被一个高大沉稳的身影阻断。黑田兵卫管理官步履无声却迅疾地踏入,独眼锐利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瞬间攫住餐桌旁的月见,径直走来。他脸上惯常的冷硬此刻仿佛被冰层覆盖,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近乎实质的低气压。
“雾岛小姐。”他在桌边站定,声音低沉,摒弃了所有不必要的寒暄,“确认了。昨晚袭击你的男性,与失踪的工程师格蕾丝,比对结果一致。”他顿了顿,独眼紧紧锁住月见平静无波的脸,仿佛要穿透那层慵懒的表象,“另外,我们刚刚监测到多个未识别的强信号源正从水下快速接近浮标。太平洋浮标,正在遭受有组织的袭击。”
直美闻言瞬间绷直了脊背,脸上血色褪尽,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对自身造物的笃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没关系的!浮标配备了最先进的主动防御阵列和声纳广域干扰系统,他们不可能轻易突破外部屏障……”
月见闻声,终于放下了手里那根一直拨弄菜叶的银叉,叉尖与碟沿碰撞发出极轻的“嗒”声。她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黑田兵卫审视的目光,语气轻淡得像在评论窗外即将变天的海况,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预言的笃定:“黑田管理官,最好立刻、最快速度疏散所有非战斗人员。”
黑田兵卫的独眼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光,似乎对月见这过于平静且切中要害的反应并不意外。他沉稳地颔首:“疏散程序已同步启动。你们也请即刻前往指定安全区域。”语毕,不再多言,即刻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身影迅速融入食堂外走廊更显混乱的阴影中。
直美怔怔地看着黑田兵卫离开的方向,又猛地转回头看向依旧安稳坐着的月见,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雾岛小姐?为什么……你会认为防御系统会失效?”
月见拿起亚麻餐巾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嘴角,动作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优雅,深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近乎嘲讽的冰冷了然:“我听说,那位格蕾丝‘小姐’,”她刻意加重了女性称谓,尾音拖长,带着点恶劣的玩味,“已在国际刑警组织供职五年。五年光阴,足够一位‘敬业’的工程师在她亲手参与构建的系统内核里,埋下许许多多……‘贴心’又隐蔽的小礼物了,不是吗?”
直美的瞳孔骤然收缩,作为核心研发主管,她瞬间理解了这句话背后所暗示的、足以令她脊背发凉的可怕可能性——一个潜伏五年、权限极高的内部人员,若早已包藏祸心,其所能埋设的逻辑炸弹与后门,足以从最底层瓦解任何看似铜墙铁壁的防御!
“可是……你的脚!”直美猛地想起月见还“行动不便”,急忙起身绕过餐桌,“我推你过去!疏散通道现在肯定很拥挤……”
她的话音未落,便眼睁睁看着月见极其自然地、稳稳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甚至还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脚踝,姿态轻松自如,脸上哪还有半分虚弱痛苦。月见对着目瞪口呆的直美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得像在分享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秘密:“其实我一直觉得,正常人就算真的不小心扭到,也没必要非得在轮椅上困两天不可。”她转头,朝着不远处一直安静坐着、仿佛与周遭渐起的骚动无关的灰原哀唤了一声,“小哀。”
灰原哀冰蓝色的眼眸冷淡地扫过月见,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仿佛眼前这一幕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月见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两人身影一闪,便如同游鱼般灵巧地融入了因疏散指令而开始显露出慌乱迹象的人流,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食堂出口的拐角。直美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半晌未能从这接二连三的冲击中完全回神。
……
太平洋浮标的顶层露天观测平台,海风猛烈得近乎狂暴,呼啸着撕扯过冰冷的金属护栏,发出令人齿寒的呜咽。下方是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线的墨色海渊,远处零星渔火如同鬼魅的眼,在起伏的浪涛间明灭。
江户川柯南一路追寻,终于在这处风口找到了并肩而立的那两个身影。月见靠着冰冷刺骨的金属护栏,漆黑的长发在狂风中如旗帜般猎猎飞舞。灰原哀静立在她身侧,茶色短发也被风吹得凌乱,冰蓝色的眼眸凝望着远方黑暗的海平线,看不出丝毫情绪。
“月见姐姐!”柯南快步跑到她们身边,声音裹挟着海风的呼啸,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昨天安室先生和贝尔摩德潜入这里,他们的目标果然是直美小姐和她研发的跨年龄识别系统核心,对吗?”
月见闻声并未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既然如此!”柯南立刻追问,逻辑链条清晰锐利,“宾加又为什么会突然放弃直美小姐这个首要目标,特意冒险离开防守严密的浮标,跑到八丈岛酒店去绑架你?”这完全违背了组织行事一贯的效率准则和目标优先级。
月见这才微微侧过头,海风猛地将她额前纷扰的发丝全部向后掠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深邃的眼眸。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抬手将被风吹得狂舞的长发别到耳后。随着她的动作,腕间那根系着的湖蓝色丝带尾端,两枚银色小铃铛发出一串被风撕扯得有些破碎、却依旧清脆的“叮铃”声,在这狂风的呼啸中竟奇异地清晰。
“一点微不足道的、转移注意力的小把戏罢了。”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黠,“看来效果……还算不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寻求认同。
柯南瞬间了然。昨晚宾加那异常狂躁的愤怒、被轻易挑动至失控边缘的情绪……原来从头至尾,他都被人用最精准的方式牵着鼻子,完美引入了歧途。他沉默了一下,迅速消化着这个信息,继续抛出关键问题:“那么现在袭击这里的,是组织的人?他们难道突然改变计划,不想要那个系统了?”
月见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刻薄的嘲讽:“倘若他们内部真能上下齐心,为了某个共同的崇高理想而奋力拼搏……”她顿了顿,给了柯南一个“你早该明白”的眼神,“那也就不是让zero白干那么多年连BOSS名字都搞不清楚的组织了。”
知识面过于庞杂的小侦探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瞬间按住自己脑子里不受控制冒出来的、各种历史政治博弈案例与组织现状的诡异既视感,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所以,想要夺取那个系统的是……朗姆?那么此刻想要不惜代价摧毁它的……”
“是贝尔摩德。”月见无聊地耸耸肩,干脆地证实了他的推测。
柯南默然片刻,飞速理顺这其中错综复杂的权力纠葛与利益冲突,然后问出了一个极其犀利的问题:“安室先生他知道吗?关于你当着他的面,跟贝尔摩德‘勾结’的事?”他用了“勾结”这个词。
月见闻言,脸上露出一副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望着墨色翻涌的天幕叹了口气:“等他什么时候知道了……再说吧。”语气里充满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的随性,甚至带着点懒得提前烦恼的摆烂感。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至极、却仿佛源自脚底深海基岩的恐怖巨响猛地炸开!整个观测平台剧烈地、令人心悸地晃动了一下!仿佛有一柄无形的混沌巨锤,自下而上狠狠抡砸在了浮标赖以维生的支撑结构上!
柯南脸色骤变,立刻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护栏稳住身形:“是鱼雷?!防御系统真的失效了?!”
“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结果吗?”月见的声音在剧烈的震荡中依旧平稳得可怕,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分析腔调,“毕竟宾加先生可是兢兢业业、忍辱负重地扮演了整整五年的‘女装大佬’,天晓得他利用权限在系统底层埋设了多少个致命后门。组织内部……最不缺的就是‘人才’接力,能顺利继承并启用这些‘遗产’,再正常不过……”她似乎对组织的内卷文化颇有微词,“一个琴酒一个宾加,一天天的不知道在卷些什么玩意儿,都干非法组织了还不能钱多事少,那他们这法不是白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