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月见的眉头骤然拧紧。
——那是科恩的枪。不是琴酒。
确认了这一点之后,一阵出离的不爽从她心底升起。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接近于“认真工作了一整天却发现对接方在摸鱼”的、极其纯粹的职业性不满。
“——怎么又是科恩开枪?!”
一个清冽的、带着极度嫌弃和无语的声音,在这片命运虚空中骤然炸响。月见深褐色的眼眸里,清晰地翻涌着一种近乎暴躁的、混合着无语和被冒犯的不爽。她悬浮的姿态都在那一刻变了,不再慵懒,而是微微侧身,仿佛正隔着层层维度,对某个银发的身影发出灵魂质问:
“琴酒你是提不动枪了还是手指骨折了?!开个直升机扫射摩天轮这种毫无美感、纯粹发泄性质的脏活还需要专门带个狙击手来干?!你们组织的经费是不是多得没处烧了专门用来养闲人?!”
一连串冰冷的、刻薄的吐槽如同子弹般喷射而出,在这片寂静了不知多久的命运之海中激起阵阵涟漪。她充分表达了对这种“资源错配”和“缺乏效率美学”行为的极度鄙夷,以及对某位Top Killer“事必躬亲”程度严重下降的强烈不满。
然而,吐槽归吐槽,她的动作却丝毫未停。在库拉索那道“请求链接”的意念传来的同一瞬间,她的感知已然跨越了空间的阻隔,清晰地“看见”了那个女人内心的决绝——
库拉索想引开火力,用自己作为诱饵,去换取同伴的逃生机会。
月见的手指在虚空中猛地一挥。
“驳回。”
她的声音骤然转冷,那股冰冷的嫌弃瞬间被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霸道的指令感所取代。她的意念如同一道无形的、不可违逆的雷霆,直接撞入库拉索的意识深处,瞬间截断了那条即将付诸行动的决意之弦。
“他都开着鱼鹰用机枪扫射摩天轮了,后面还有什么幺蛾子,难道我还能不知道吗?瞧不起谁呢?”
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慌,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源自绝对掌控的笃定。那笃定本身,就如同在这片命运之海中投下了一道无可辩驳的法则。她在这条河里浸泡了太久,已经能够辨认出每一种灾难的前兆——琴酒的手段、组织的风格、那些所谓的“意外”背后隐藏的必然。
“别做多余的事,按我给你的路线跑。立刻,右转十五度,沿第三根主承重梁向下,避开左侧的照明灯座阴影区。”
指令精确、清晰、不容置疑,如同最精密的导航系统,直接烙印在库拉索的感知之中。
库拉索被这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的“驳回”和紧随其来的、精确到令人发指的指令砸得懵了一瞬。但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猛地拧身,精准地按照那声音指示的方向跃出,脚步落在冰冷的、指定位置的钢梁上。
“‘又不是只有他琴酒一个人有火力配置!’”月见的声音继续在命运之河中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傲慢的笃定。她的手在虚空中轻巧地一拨,几条光河的流向无声改变,在某个遥远的节点交汇、分岔、重新编织。“‘直升机我是没有,但找个把能干掉它的狙击手,难道还是什么难事吗?!’”
她已经锁定了那个节点。在那里,两个顶尖狙击手正在等待——虽然他们自己还不知道,命运即将为他们安排一场完美的会师。
她只需要确保他们开枪的时候,能打进那架鱼鹰最脆弱的缝隙。
鱼鹰机舱内。
琴酒森寒的绿眸死死锁定着屏幕上那个快速移动的热源信号,嘴角勾起一丝残忍冰冷的弧度。果然忍不住要独自逃窜了?叛徒!
伏特加盯着屏幕,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带着一丝确认:“大哥,看这个移动模式……习惯性的重心切换和规避小动作……是库拉索没错。”他的手在操作台上快速敲击,将热成像的分辨率调到最高。
“科恩!”琴酒的声音冰冷如铁,“锁定她。优先清除。”
“了解。”通讯器里传来科恩毫无情绪起伏的应答。
鱼鹰机身微微调整角度,侧舷的机枪喷吐出更加炽烈集中的火舌。子弹如同毒蛇的獠牙,死死咬向那个在摩天轮钢铁丛林间沿着一条极端诡异的路线奔逃的热源器,弹道几乎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在夜空中炸裂,火花四溅,钢梁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弹痕。
摩天轮最高处,北侧轿厢阴影区。
这里是与库拉索他们逃离的南侧完全对称的另一面,是灯光、热成像乃至鱼鹰视角都绝对无法触及的绝对盲区。
两道身影如同早已与冰冷钢铁融为一体的暗影,静伏于此。
诸伏景光稳稳地托举着一支改装过的、枪管超长的精密狙击步枪,枪口微调,透过高倍瞄准镜,冰冷的十字准心如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始终跟随着那架嚣张盘旋的鱼鹰的引擎与主旋翼连接部——那个最脆弱的关键节点。但他始终没有扣下扳机。
风速在变化,角度在偏移,目标的不可预测移动比预想中更剧烈。每一个变量都在他的精密计算中,却始终无法汇聚成那个百分之百的、必中的射击窗口。他的狙击镜里,那架鱼鹰像个喝醉的巨鸟,在摩天轮周围歪歪扭扭地盘旋,每一次他以为能锁定时,又一梭子机枪扫射带起的后坐力让它改变了轨迹。
在他身旁稍侧后方,赤井秀一同样架着一把狙击枪,墨绿色的眼眸眯起,气息沉静如深渊。他的目标似乎是鱼鹰的驾驶舱,但同样因缺乏绝对把握而引而不发。两个人的呼吸声都极轻极缓,如同冬眠的兽。
他们在等待。如同两块冰冷的磐石,在呼啸的高空寒风中,等待着那个或许根本不会出现的、转瞬即逝的完美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