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浪费心思试探。”朗姆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不容置疑的冷硬，“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月见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淡，淡得几乎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带着虚弱感的气音，落在凝滞的空气里，却异常清晰:

“呵……”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真实的、毫不掩饰的遗憾:

“看来……你确实有很多……绝对不能被我‘看见’的东西啊……”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精力再次耗尽，尾音融入一片虚无:

“倒是让我……越来越好奇了……”

朗姆不再说话。

他只是又站在原地，用那双仿佛能剥开皮囊、直视灵魂深处最阴暗角落的冰冷目光，审视了月见片刻。那张苍白的、被符文布带覆盖的脸上没有任何破绽，只有一片沉寂的、任人宰割的苍白，和因虚弱而自然流露的、近乎透明的脆弱。

他最终冷哼一声，蓦然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

厚重的隔音门在他身后沉重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如同斩断了所有联系，将内外彻底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几乎就在门锁扣死的同一瞬间——

病床上，月见一直勉强维持的、极其微弱的平稳呼吸骤然紊乱了起来。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细微颤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狠狠攥紧了五脏六腑。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嘴唇迅速失去最后一丝血色，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灰白。仿佛刚刚那番看似平静的、虚弱却从容的对话，耗尽了她仅存的、用以维持表象的所有力气。

“嘀——嘀嘀——！”

床边的生命体征监测仪骤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屏幕上那原本平稳律动的绿线开始剧烈波动，心率数据急速攀升又骤降，如同濒临悬崖边缘的过山车。

守在外间的医护人员几乎在同一瞬间就冲了进来。

他们的动作训练有素，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强硬的效率。有人迅速按住她微微挣扎的身体，有人熟练地操作着输液泵，有人则快速扫视着监测屏幕上那令人心惊的数据变化，眉头紧锁。

一管预先准备好的、冰冷的、透着诡异幽蓝色泽的镇静剂，经由静脉注射泵，被快速推入了月见的血管。

冰寒刺骨的感觉顺着血液迅速蔓延至全身。

那是一种与自然寒冷截然不同的、带着药理性的强制压制——它不带走温度，却剥夺意志；它不熄灭生命，却熄灭所有反抗的可能。那种冷，从肘窝的针眼处开始，沿着血管的走向迅速向内里侵蚀，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同时刺入四肢百骸，带走最后一丝力气与残存的清明。

月见的身体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停止了颤抖。

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缓，却那种平缓不再是虚弱下的自然节奏，而是被外力强行校准后的、机械般的平稳。苍白的脸上，那些因骤然消耗而涌现的冷汗还在，但眉头已经缓缓舒展开来，仿佛被强行拖入了一场深不见底的、没有任何梦境的睡眠。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她涣散的思绪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近乎自语的念头:

这样……朗姆的注意力……应该能暂时从库拉索那边……移开一会儿了吧……

冰冷的液体无声流淌，如同新的封印，将她再次拖入沉寂的、孤独的深渊。只有监测仪上那重新变得平稳的绿光，以及输液泵持续的低频嗡鸣，证明着这具躯壳还在运转，还在等待。

病房内，重归死寂。

医护人员在确认各项指标稳定后，无声地退了出去。厚重的隔音门再次合拢，将一切声响隔绝。

只剩下月见独自躺在完全放平的纯白病床上，仿佛一尊被献祭的、蒙着眼的白瓷人偶。那条绣满蠕动符文的纯白布带在她脸上投下诡谲的阴影，她苍白的唇瓣抿成一条没有任何弧度的、冷寂的直线。

室外的走廊里，朗姆的脚步并未立刻远去。

他站在病房门外，独眼望着那扇紧闭的、透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隔音门，沉默了片刻。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那番“逻辑可能性”所扰动的不安，有对那张被封印的脸、那副虚弱躯壳之下究竟还藏着多少不可知的忌惮，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对“样本”本身那深不可测、难以完全掌控的本质的焦躁。

她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

那所谓的“逻辑可能性”，是真的基于她对他处境的分析，还是——她故意抛出的烟雾弹，用以转移他的注意力？

朗姆的独眼微微眯起。

他想起了宾加那离奇而精准的死亡——那枪管炸裂的瞬间，那咽喉处被碎片贯穿的、无法解释的致命创口。

这些事的背后，真的有她的手笔吗？

她现在这副虚弱不堪、被仪器和药物强行维持在濒死边缘的模样……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伪装？

朗姆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不敢亲自去验证。

宾加用他的命，已经为这份“验证”写下了最血淋淋的注脚。

朗姆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无法找到出口的烦躁与忌惮强行压回心底。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条弥漫着消毒水和无形压力的走廊。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渐渐远去，最终被转角吞噬，消失无踪。

而被留在身后的那扇隔音门内，雾岛月见依旧沉睡着。冰冷的营养液沿着透明的细管，一滴一滴地落入她的血管，维持着那低到令人心惊的基础代谢。

窗外，没有任何景物——只有无尽的、不知日夜的、被精密控制的冷白光晕。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