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的那一瞬间,”月见问,深褐色的眼眸平静无波,“能看见多少条分支?”
“很多。”樱川六花回答,“多到无法计数。但真正能‘选’的,只有那些与我自身因果紧密相连的。其余的都太模糊,像隔着毛玻璃。”
“选择的时间窗口呢?”
“……一瞬间。”
月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但樱川六花知道,她问这些,不是为了学术兴趣。她在筹备一件事——一件需要长时间、稳定地“看见”并“操作”命运的事。
而那种操作方式,与她完全不同。
她是在死亡的瞬间,利用“件”的力量触碰命运的支流,然后凭借“人鱼”的不死性复活。每一次“选择”的机会,只有那转瞬即逝的一刹那。她必须在那电光石火的间隙里,做出决定,然后承受后果——无论那个后果是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她吃过亏。
“钢人七濑”事件中,她曾以为自己选择了“正确的未来”。
但前方的路,在某个她未曾注意到的岔口,悄然偏移了方向。她以为的“正确”,不过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的入口。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句话,她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说。
所以当她意识到那女人准备怎么做之后,樱川六花沉默了许久。
把自己长时间卡在生死边缘?仅凭一己之力,强行锚定在生与死的夹缝中,去“编辑”命运?
这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但雾岛月见的逻辑从来不需要“说得通”。她只需要“能做到”。
“你觉得她能成功吗?”她曾问过自己。答案是不确定。
但她愿意祝福她。
不是因为信任,不是因为交易,而是因为——那个女人正在清醒地、冷静地、持续不断地对抗着整个命运本身。不是一次,不是两次,而是每时每刻。
而且,她有痛觉。
至少从生理特征的角度,雾岛月见毫无疑问是个纯粹的普通人类。
正因如此,樱川六花才觉得那女人“不做人”——一个会痛的人,怎么能把自己当成消耗品一样使用?
“在想什么?”库拉索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想,”樱川六花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库拉索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同病相怜意味的叹息:“谁知道呢。不过——”
她举起啤酒罐,又碰了一下。
“至少有人可以一起吐槽。”
樱川六花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她忽然觉得,这种“普通”的日常,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米花町。
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但她好像……有点习惯了。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被仓库的阴影彻底吞没。远处,警笛声的余韵已经消散,只剩海风偶尔卷起废弃纸箱的边角,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樱川六花靠在生锈的货架上,慢慢喝完了罐中最后一口啤酒。
冰凉的液体带着微微苦涩,滑过喉咙,落入胃里,带来一丝廉价的、却锚定现实的踏实感。
她想起雾岛月见曾经问过她的另一个问题。
“如果你真的变回了普通人,你打算做什么?”
当时她没有回答。现在她依然没有答案。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案件频发、危机四伏、却意外地让她觉得“没那么讨厌”的城市里——她正在努力地、认真地、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不是为了谁。
只是为了看看那个女人的“计划”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顺便,看看自己的“未来”,是不是真的能实现。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