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旧港区废弃仓库群的深处,时间仿佛凝滞成了铁锈与海腥味交织的沉重实体。高窗外斜射而入的夕阳光柱昏黄黯淡,切割开浓稠的黑暗,无数尘埃在其中如微小的幽灵般无声舞动。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腐败的酸涩、金属氧化后的刺鼻,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来自远方潮汐的咸湿冷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十几分钟前,这里刚结束一场算不上精彩却也足够惊险的“意外”。那个狗急跳墙的抢劫犯已经被警方带走,江户川柯南配合完笔录后,正一脸复杂地站在仓库门口,镜片后的眼神时不时飘向这边。而此刻,在这间被夕阳切割成明暗两半的废弃空间边缘,临时充当“休息区”的旧木箱旁,一场更为微妙的“会面”正在进行。
樱川六花指间夹着一罐从附近便利店买来的廉价啤酒,铝罐外壁凝结的冰冷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带来一丝廉价的、却锚定现实的冰凉触感。她靠着生了锈的货架立柱,淡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望着库拉索那张写满“终于找到人吐槽了”的脸。
“来点?”库拉索晃了晃自己手中同样冒着凉气的啤酒罐,语气里带着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共同经历了米花町特色风波的微妙感慨。
樱川六花沉默了一秒,然后极其自然地举起罐子,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叮。”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点寒酸,却莫名透出一股仪式感。
库拉索出现在这里,并非偶然,却也算不上刻意。最近少年侦探团捅的篓子,十有八九是她负责收拾。接到消息时她正在雾岛宅的阳光房里看一本新买的小说,听到“柯南又卷入案件了”这几个字,连叹气都省了,直接放下书拿起外套就出了门。
至于眼前这位穿着暗红色长裙、气质沉静得近乎冷漠的女人——库拉索并不认识。但从她方才在仓库里那干净利落、甚至带着点“自残”意味的脱困手法,以及此刻拿着啤酒罐时那种“刚刚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平淡神情来看,这人绝非普通市民。
她认识雾岛月见?
这个念头在库拉索脑中一闪而过,她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啤酒,试探性地开启了话题:“说起来,米花町这边的案件发生率,是不是有点……高得离谱?”
樱川六花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高得离谱?
何止是高得离谱。她抵达东京不过短短两周,就“偶遇”了七起需要警方介入的恶性事件。其中有三次,她被迫以“恰好路过的普通市民”身份卷入,不得不运用远超常人的观察力和身体能力自保或协助他人。
而这一切的根源——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仓库门口那道小小的、正被高木警官语重心长教育的身影——似乎都与那个戴眼镜的小鬼脱不了干系。
“确实,”樱川六花抿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带着微微苦涩滑过喉咙,“不符合任何正常的都市犯罪统计学模型。”
这话说得极其含蓄,但她眼中的认真出卖了她——她是真的在烦恼这件事。
库拉索闻言,眼中瞬间亮起了“找到知音”的光芒。她几乎要握住樱川六花的手——终于有人能理解她的感受了!此前每次她带着或多或少的疲惫、无奈或是匪夷所思的情绪,在深夜或清晨那寂静的梦境里,向那位被诡异布带封印双眼、此刻正被囚禁在组织深处接受“研究”的“房东”汇报这些鸡飞狗跳的日常时,对方那永远波澜不惊、甚至语调里总是带着点“早就告诉过你”、“这难道不是常态吗”的慵懒回应。
「我们米花町是这样的。」雾岛月见的声音清冽得像敲击冰面,却总能精准地让库拉索的血压微妙地升高一小格。「柯南君旁边尤其是。我早说了他八字有点问题,走哪儿哪儿容易塌。」
库拉索当时强烈怀疑如果雾岛月见哪天破戒喝酒,她们绝对能在梦里因为这种话题干上一杯。可惜月见明确表示过不喝,她最后只能愤愤地给对方在梦境里幻化出一杯色泽深邃的紫红色葡萄汁,自己则吨吨吨地灌下梦中版本的冰啤酒,完成一次无声的、单方面的吐槽式碰杯。月见对此似乎并不介意,甚至偶尔还会评价一句:「嗯,这次葡萄汁的酸甜度模拟得比上次要均衡一些。」
思绪被拉回现实。库拉索又喝了一口手中廉价的啤酒,冰凉的液体暂时压下了喉头的微干。“对吧!我来了不到一个月,已经参与了……不,是‘偶遇’了十一——”她顿了顿,改口,“算了,不数了,数起来太像在炫耀。”
两人对视一眼,一种微妙的、基于共同“受害者”身份的默契,无声地弥漫开来。
而在仓库门口,正竖起耳朵偷听的江户川柯南,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分明看到那两个女人在说“案件发生率”的时候,目光极其自然地、带着某种“元凶就是你”的笃定,朝他这边瞥了一眼。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三次……他清晰地记得,月见姐姐曾不止一次当面吐槽他“八字有问题”,而此刻这两个初次见面的女人,居然不约而同地用同样的眼神看他。
她们是不是在说我?
这个念头让柯南一阵憋屈。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那点微妙的愤愤不平,然后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
晚上去雾岛宅蹭饭。
不但要去,还要找诸伏先生多要两份甜点。一份带给小兰,另一份……算他的精神补偿。
樱川六花没有在意那个小鬼的怨念。她放下啤酒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罐身上凝结的冰凉水珠,思绪飘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不能死。
这是她和雾岛月见的约定。
不是“尽量别死”,不是“小心一点”,而是“绝对不能死”。因为在月见完成那场“计划”之前,她一旦死亡,那份被封印的“件”的力量就会自动触发,强行将她拖入命运的洪流。届时,无论她是否愿意,她都会在死亡的瞬间“看见”无数未来的分支,并被迫做出选择——而那个选择,极有可能打乱月见精心编织的棋局。
所以她答应了。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交易。月见帮她变回普通人,她配合月见的计划。等价交换,干净利落。
但代价是——她必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活着。
不是那种“反正可以死而复生”的活着,而是真正的、脆弱的、会因一颗子弹或一次意外就彻底终结的活着。她必须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远超常人的恢复能力,在受伤时装作疼痛,在愈合后假装还需要休养。每一次暴露在危险中,她都要像一个真正的“普通人”那样思考如何脱困,而不是像过去那样随心所欲地“死一次看看”。
这太累了。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种“不能死”的焦虑,恰恰是她一直渴望体验的——普通人的日常。不需要考虑“选哪条未来”,不需要担心“这次复活后会失去什么记忆”,只需要专注地、认真地、活在当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如初的手腕。方才卸掉关节时那一瞬间的剧痛早已消失,骨骼自行复位,皮肤光滑如初。这种恐怖的愈合力是“人鱼”之肉赋予她的另一种“馈赠”,即使在主动“封印”了“件”的力量后依然存在。
没有痛觉。
这是“人鱼”不死性的附属品。身体不需要通过疼痛来警告“危险”,因为她根本不会死。所以神经系统的痛觉传导逐渐钝化、消退,最终归于沉寂。
她和樱川九郎都是如此。
但雾岛月见不一样。
那个女人有痛觉。正常地、完整地、与常人无异地感受着每一寸伤口的灼烧、每一次骨裂的钝痛、每一丝精神力透支带来的撕裂感。她不是不会受伤,她只是……没有死。在各种匪夷所思的“巧合”与“命运偏袒”之下,一次次从死亡线上擦肩而过,却从未真正跨过那条线。
那是在“钢人七濑”事件结束后的某次会面。月见以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语气,询问她关于“件”如何触碰命运支流、如何选择未来路径的每一个技术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