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棵树这种事，不用‘看’也知道吧。”月见晃了晃悬空的那只脚，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令人费解的笃定，“风穿过这种针叶的声音，和阔叶林完全不一样，更尖细，也更持续，像某种不会停的、低低的哨音。”她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现实中并不存在于梦境的声响，“而且……温度也不一样。树荫底下和直接晒到太阳的地方，温差大得简直像是两个季节。”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其真实的、带着点抱怨意味的嘀咕，“外面在下雪哦，气温都零下了，这帮家伙连件厚点的外套都舍不得给我，他们其实根本没拿我当人吧，我是什么高耐寒样本吗？”

库拉索的心猛地一沉，捕捉到了关键词：“你被转移了？”而且听起来完全不在东京——至少库拉索记得整个东京地区今冬的初雪都还没有到来。

“嗯哼。”月见发出一声轻快而短促的鼻音，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意外，甚至带着点“早该如此”的意味，“也不奇怪。事情都发展到这一步了，他们要是还能继续心安理得、毫无心理负担地把我放在原来的‘无菌操作台’上切片研究，我才真的要怀疑朗姆先生的智商和最基本的危机处理能力，并彻底瞧不起他们整个组织的专业素养了。”

库拉索立刻回想起近日报纸国际版和财经版那些触目惊心、几乎每日一变的头条新闻。大洋彼岸的总统大选结果以惊人的速度提前失去悬念，即将走马上任的新任总统及其所属阵营以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公然打破延续多年的政治默契与平衡，明确摆出要彻底清算政治对手及其背后金主势力的架势，对外政策宣言也预示着即将迎来一场剧烈的、方向性的大转向。全球金融市场随之陷入恐慌性剧烈震荡，诸多老牌跨国企业巨头股价暴跌，其中与旧势力捆绑极深、盘根错节的乌丸集团及其关联产业、离岸基金，损失尤为惨重骇人，旗下多家核心上市公司股价断崖式下跌，市场传闻多家国际银行已开始紧急评估并冻结其部分信贷额度与循环融资……

“……因为总统大选结果提前明朗，新执政团队放风要彻底清算政敌，严重波及到了乌丸集团的根基？”库拉索陈述着近日所见新闻，试图将线索引向更宏观的、看似合理的层面。

“听说FBI那边也大幅撤回了海外派遣的大量外勤人员，”她补充道，这是她从某些特殊加密渠道碎片信息中捕捉到的细微动向，“似乎正在紧急收缩力量，回调资源，以应对国内政局更迭后可能出现的……剧烈变动与内部清洗。”

月见闻言，极轻地“诶？”了一声，语气里露出一丝微妙的、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玩味：“FBI也开始大规模撤人了？那听起来……好像有点对不起一直在外面东奔西跑的冲矢先生啊。”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歉意，反而更像是一种事不关己的、甚至带点恶劣趣味的调侃。

随即，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司空见惯的寻常事：“不过，清算政治对手算什么国际稀罕事？虽然那片土地以前确实更讲究所谓‘体面转身’和‘幕后交易’，不怎么流行这么赤裸裸的、赶尽杀绝式的做法，但世界上有这种‘优良传统’的国家和地区不是也挺多的么？”她歪了歪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奇异的“理解”，“习惯就好。”

那声音从高处传来——平静，疏离，带着一种仿佛置身事外、俯瞰棋局的淡漠。

库拉索仰头看着树上那个被布带覆眼、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微妙的、混杂着不适与烦躁的情绪。

这种姿态……太有隔阂感了。

就像在听一个来自完全不同维度、用完全不同的标尺衡量世界的存在，轻描淡写地点评着人间腥风血雨的潮起潮落。而她库拉索，曾亲身在那些潮汐中搏杀、挣扎、险些溺毙。

心念微动。

几乎是下意识的，甚至未经过多的理性思考——仿佛只是对这个“居高临下”的姿态感到了一丝不耐。

周围的景象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模糊、重组——

冰冷的树影、虚幻的庭院光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暖柔和的室内灯光，木质餐桌光滑的触感，以及空气中那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混合着咖啡与点心微甜的气息。

她们回到了雾岛宅的餐厅。面对面，坐在那张熟悉的餐桌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