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冰封的湖底，寒冷、沉重、缓慢。

枪声的余韵还在耳膜深处嗡嗡作响，胸口传来的剧痛如此尖锐，以至于诸伏高明确信那颗子弹确实击中了自己——不是擦伤，是实打实的贯穿。坠落的感觉来得很快，冰湖的寒意瞬间吞噬了他，那种冷，和长野冬日的任何一种寒冷都不同，是能刺入骨髓、将意识都冻结的绝对零度。

然后——

温暖。

不合常理的、违背一切物理法则的温暖，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涌来，包裹住了他正在下坠的意识。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他，不是向上，也不是向前，而是一种无法用方向描述的“移动”。像是被折叠的纸张重新展开，又像是被压缩的空间骤然释放。

失重感。

然后，是声音。

“……不过是几个放在八百万里都得排在末流的货色，我杀就杀了，难不成还要去跟天照赔罪吗？”

那声音有几分熟悉，清冽，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傲慢，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如何，而非——什么？八百万？天照赔罪？

诸伏高明的刑警本能即便在这种意识混沌的状态下依旧运转着。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产生“我是不是已经死了”的合理怀疑。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比预想中更快。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一瞬间以为自己确实已经不在人间——

大雪。深山。破败到几乎要被风雪掩埋的神社。本应是冬日户外，但他感受不到丝毫寒冷。脚下是某种他无法辨认材质的古老石板，而视线所及的最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覆盖了大部分神社空地的阵法。

那阵法……诸伏高明微微蹙眉。他见过类似的东西。不是在教科书里，而是在某些偏远山村里——那些被定性为“迷信活动”的邪神献祭现场。符文的走向，能量的汇聚点，以及那种即使只是看上一眼也能感受到的、令人不适的压抑感。

和此刻眼前这个阵法，如出一辙。

不，不对。

诸伏高明很快否定了自己的判断。相似，但层次完全不同。眼前这个阵法的精密程度和能量流动的规模，远超他曾见过的任何“献祭”。如果说那些是孩童的涂鸦，这个就是大师手笔——虽然目的大概同样不善。

阵法中央，坐着一个人。

一名女性。

这是整幅画面中最违和的一处。不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阵法中央有人是常态——而是因为她的衣着。

太单薄了。

即使以诸伏高明多年来在长野县处理各种极端环境下案件的阅历来看，那身衣物也单薄得近乎荒谬。那像是某种病号服，或是室内休养时才会穿着的衣物，材质轻薄，剪裁简单，别说抵御这深山冬日的严寒，就是在暖气充足的室内穿着，恐怕都会觉得有些凉意。

可她坐在那里，姿态闲适，仿佛此刻并非身处零下几十度的雪原，而是某个春日午后的庭院。

诸伏高明很难想象这种天气有人能只穿着这样一件衣服而不被冻死。

他将目光从过于不合常理的衣着上移开——职业素养让他习惯了在混乱中寻找关键信息——然后，他看到了那条布带。

覆盖在双眼之上的、纯白色的布带。

布带上绣满了符文。那些符文……诸伏高明的目光微微一凝。它们似乎在动。不是风吹动布带带来的物理移动，而是那些墨色勾勒的线条本身，仿佛拥有生命般，在缓缓地、以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节奏蠕动着，流转着。

活着。

这个词不合时宜地跳入他的脑海。那些符文，是“活着”的。

眼前的一切都透着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如果不是身体各处传来的、过于真实的知觉——虽然没有疼痛，但那种“曾经有过伤口”的残留感还在——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死了，此刻正在经历什么荒诞的死前走马灯。

但他是诸伏高明。

即使在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身体状态极度异常的情况下，他那被长年累月的刑侦工作打磨出的观察力，依旧在运转。

阵法。雪山。单薄衣物。活着的符文。

还有——那张脸。

即使大半被布带遮住，即使时隔数月，即使此刻的光线和环境都如此诡异，诸伏高明依旧凭借那露出的半张脸的轮廓，认出了眼前的人。

雾岛月见。

数月前，他曾见过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她给人的印象太特殊了——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近乎疏离的沉静，那种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深不见底的眼神，以及她与弟弟景光之间那无需言语便可传递的、自然而然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