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喜欢的人。

作为兄长，诸伏高明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这件事。甚至比诸伏景光本人还要早。那些年景光从东京寄回的信件里，每一次提到那个女孩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柔软，早已在诸伏高明心中拼凑出了完整的图景。

他的弟弟，喜欢一个女孩。

而那个女孩，此刻正以一种常人绝无可能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诸伏高明在心底冷静地确认了一下：以自己当前的状态——刚刚中弹、坠湖、然后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应该不至于在死前走马灯的环节，特意想起这么一号人物吧？

逻辑上说不通。

那么，眼前的一切，大概率是真实的。

就在他梳理思绪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打断了他飞速运转的思路。

诸伏高明低下头。

那是一枚弹头。

沾着些许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此刻静静地躺在他脚边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几乎要被风雪声掩盖的“嗒”的一声。

他的弹头。

——不，应该说是卡在他肋骨间的那枚子弹的弹头。此刻不知为何，竟自行脱落了。

诸伏高明抬起手，按向自己左侧胸肋偏下的位置。那里的衣物有一个被子弹贯穿的小孔，边缘有烧灼的痕迹。指尖触及的地方，本该有一个新鲜的、还在渗血的伤口。

什么都没有。

皮肤光滑完整，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甚至连衣物上那个弹孔边缘的血迹都正在以一种他可以感知到的速度迅速褪色、消失。

他低头看向自己全身。从冰湖里被捞出来的人，衣物应该湿透才对。可此刻，他身上的衣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燥，从里到外，那刺骨的寒意正在被一种温和的、无法解释的暖意驱逐。

这一切——

诸伏高明深吸一口气。

他见过足够多的怪事。在长野县这地方，各种迷信传说、神隐传闻从来不少。但亲眼见到如此彻底违背常理的现象，并且发生在自己身上，这还是头一次。

在真实与不真实交加的此刻，在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身体状态极度异常的情况下，诸伏高明做出了一个符合他性格的决定——

遵循最基本的社交礼仪。

他转向阵法中央那个依旧闲适地坐着的身影，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得仿佛只是踏入了一间略显特别的会议室，带着他特有的、文雅却疏离的腔调：

“人生何处不相逢，雾岛小姐。恕我冒昧，请问此地是？您为何会在此处？”

安坐在阵法中央的雾岛月见微微偏头，“望”向他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太好，甚至带着点百无聊赖的意味：“如你所见，诸伏警官。我目前……算是在体验一场不太愉快的‘绑架售后’服务。”她甚至还有心情用了个不合时宜的商业术语，轻巧地将自身的困境一带而过。

诸伏高明沉默了一秒，目光再次扫过地面那明显绝非善类的封印阵法，问道：“绑架者如今在何处？”他的右手已然悄无声息地贴近了腰间藏枪的位置，进入了随时可应对危险的警戒状态。

“这个啊，”月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轻微的、近乎玩味的笑意，仿佛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物理定律，“毕竟，按照普遍认知和剧本设定，像我这种级别的……嗯，‘终极反派BOSS’，顺我者未必昌，但逆我者……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太好的下场。这应该算是基础配置了。”她那副理所当然的口吻，配合眼前这超现实的光景，竟让这句听起来极度中二病的言论，充满了令人脊背发凉的、诡异的可信度。

“——然后她就被对方临死前的反扑，困在这里了。”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一丝终于找到第三方评理般的急切。

诸伏高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纯白和服的黑发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阵法边缘。她的存在感极其稀薄，仿佛随时会融入周遭的雪色与阴影之中。额前贴着一枚纯白的三角形符纸，在风中极轻地颤动。那双空洞的眼眸，正直直地望向阵法中央的月见。

“你来得正好。”少女——野良转向诸伏高明，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找到正常人类可以沟通的急切，“请帮忙劝说一下她。只要她愿意与我缔结哪怕是临时的契约，我们联手可以立刻打破这个封印，这是目前最快最有效的脱困方法。”

她试图将高明拉入自己的阵营，共同说服这份在她看来无比固执的坚持。

诸伏高明的目光在月见和野良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个来回。阵中心那位即便身处如此境地依旧神态慵懒、甚至带着点无所谓姿态的“受害者”，与阵外这位气息非人、态度急切寻求合作的“援助者”……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一秒的犹豫，沉稳的目光重新落回月见身上，清晰而平静地给出了自己的选择，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站在雾岛小姐这一边，支持她的决定。”

野良绯那毫无生气的脸庞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与不解。

法阵中央，雾岛月见微微偏过头，被布带覆盖的“视线”精准地投向诸伏高明所在的方向。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