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山风卷着残雪与冰屑,在这片不大的空地上打着尖锐的旋儿,发出持续低哑的呜咽,却始终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那混合着真相揭露后的沉重、荒诞与一丝尘埃落定的虚无感。
林笃信瘫软在雪地里,先前崩溃的嘶嚎已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转为断断续续、粗重破碎的呜咽与喘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那双曾燃烧着偏执与疯狂火焰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被暴风雪涤荡过后的灰败与空洞,泪水混着融化的雪水,在冻得发青的脸上留下狼狈冰冷的痕迹。
雾岛月见那番冰冷彻骨、逻辑精准如手术刀般的诘问,不仅彻底剖开了他以“爱”为名精心构筑的复仇外壳,更将内里那个扭曲、矛盾、甚至可能连自我都欺骗了的真相,血淋淋地拽至日光之下。他意图以挚爱之名行毁灭之实,最终却险些让自己珍视之人的名誉与他所憎恶的、冰冷庞大的制度机器一同陪葬,沦为后世传说中一个引发灾祸的、面目模糊的可悲注脚。
大和敢助拄着拐杖,独眼复杂地凝视着这昔日曾拼死从雪崩中救出自己、如今却走向彻底毁灭的同僚,胸腔剧烈起伏,最终只是从喉间挤出一声沉重得仿佛压垮了脊梁的、混合着无尽疲惫与憾然的叹息。诸伏高明沉默上前,动作利落而专业地取出手铐。
“林警官,”上原由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与提醒,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林笃信那被奇异寒冰封过、此刻仍残留着薄霜与僵硬的右手——雪女在月见无声示意下已悄然撤去了大部分冰封,只留下足以限制活动的细微痕迹,“配合后续调查,厘清所有事实,才是对……真希小姐最大的告慰。”她刻意避开了那已变得肮脏不堪的“复仇”二字。
林笃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名为“悔”的涟漪,最终认命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另一只尚能活动的手。配合调查,至少……至少不能让真希的名字,以那种不堪的方式,永恒地与这场荒诞的闹剧捆绑在一起。这或许是他最后能为自己那份早已扭曲变质的“爱”所做的、微不足道的赎罪。
诸伏高明利落地扣上手铐,冰冷的金属咬合声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上原由衣则开始联系山下的支援与医疗队伍。雾岛月见的“业务”到此,确实算是告一段落。她略显倦怠地抬手,指尖极轻地揉了揉眉心,深褐色的眼眸淡然地扫过这一片狼藉的现场,仿佛只是看完了一场冗长、逻辑不通且结局早已注定的乏味剧目。
雪女好奇地凑近看了看被铐住的林笃信,冰蓝色的眼眸眨了眨,似乎对人类这种极端复杂、最终往往走向自我毁灭的情感与选择仍感到费解。但很快,她那非人的注意力就轻巧地转移了。视线滴溜溜地转,最终牢牢黏在了那边正被月见下意识牵着手、冰蓝色大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水汽与深切依恋的灰原哀身上。
看着灰原哀能那样理所当然地占据月见身侧最亲近的位置,雪女咬了咬下唇,脸上闪过挣扎、羡慕,最终像是下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巨大决心般,牙一咬,心一横。
下一瞬,原地那道少女身影一阵模糊扭曲,如同被无形之手揉捏重塑——微光散去,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穿着厚实可爱冬装、梳着乖巧妹妹头、脸颊红扑扑的人类小女孩赫然出现,她努力模仿着灰原哀平日那副略带清冷疏离的神态,但冰蓝色的眼眸里却盛满了忐忑与期待,张开手臂就朝着月见扑了过去,试图抱住她的腰,声音也努力调整得甜甜糯糯:
“月见小姐!也带我一起去城里玩嘛!我保证会超级——乖、超级听话的!带我一起去嘛~~!”
一旁的萩原研二看得紫罗兰色眼眸都微微睁大,内心忍不住刷过吐槽:‘好家伙!果然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连幻化争宠这招都无师自通了?!’
月见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她看着眼前这个努力瞪大眼睛试图表现“乖巧”、实则幻术漏洞百出的“小姑娘”,近乎痛心疾首地、沉重地扶住了额头。她松开了灰原哀的手,无奈地蹲下身,与那双充满渴望又有点心虚的冰蓝色眼眸平视。
那眼神,活像是顶尖学府的资深教授,面对一个连最基础公式都能套错、却还眼巴巴等着夸奖和糖果的顽固学渣。
“首先,”月见的指尖极轻地虚点了一下“小女孩”的衣领附近,那里不自然的材质光泽和纹理瞬间变得服帖合理,露出了内里毛衣真实的针织质感与厚度,“保暖内衣和外部羽绒服之间的材质过渡和物理褶皱逻辑不对。保暖层的支撑感不足,缺乏真实的体积与厚度。”
雪女(幻化版)懵懂地眨了眨眼:“诶?”
“其次,”月见的手指移向她的双手,“这个年龄段人类小孩的手部骨骼比例、指节长度与皮肤质感,并非你这样直接将成年女性的手按比例简单缩小。”随着她清冷的话音,那双手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小巧圆润,指甲也泛出健康的淡粉色光泽。
雪女(幻化版)下意识地蜷了蜷变得有些陌生的手指。
“再次,”月见的目光落在她的脸蛋和眼神上,“脸颊的婴儿肥弧度与颧骨下颌线的过渡过于生硬,缺乏自然感。眼神光……太‘亮’太‘聚焦’了,缺少这个年纪孩子应有的、偶尔的懵懂与自然散焦。”她每平静地指出一处,那处的细节便随之微调、重塑,逐渐褪去那种非人的“完美无瑕”,多了一丝真实人类孩童的稚嫩与柔软生气。
月见就这样,像个最严苛却不吝指导的幻术导师,一丝不苟地修正着雪女化形上的诸多错漏。直到这个“小姑娘”看起来大体上像个真实的、冬日里被厚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普通人类小女孩(至少在场一众警察与侦探凭借常识与第一眼印象,不会立刻觉出“非人”或“强烈违和”)时,她才停了下来。
她站起身,似乎对此勉强满意了一点点,但随即像是想起了某个至关重要的技术环节,忽然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小姑娘”的后衣领与背心之间的某个无形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