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女沉吟片刻。她深知月见感知的特殊性与准确性,虽然孩子的表述稚嫩不清,但她的“看见”从未出过错。她看了看月见紧紧攥在手心里的、那个刚诞生不久的护身符,心中忽然一动,提出了一个建议:
“既然你觉得他可能需要帮助,而你又刚好完成了第一个护身符……小月见,不如把这个护身符送给他怎么样?或许能帮到他一些。就当是……交个朋友?”
“朋友?”月见闻言偏过头,深褐色的眼眸里流露出清晰的困惑,“雪女姐姐,还有大家,不是我的朋友吗?”在她的小小世界里,这些自她记事起便陪伴在侧、形态各异却对她呵护备至的非人存在,自然就是她的“朋友”。
小精怪们立刻七嘴八舌地、热心地“纠正”并附和起雪女的提议:
“哎呀,那不一样啦月见小姐!”
“是人类朋友!是人类朋友啦!”
“没错没错!月见小姐也应该有一个人类朋友!”
“把护身符送出去,就能交到人类朋友了哦!很简单吧?”
它们的热心肠混合着对人类社会关系的一知半解,简单地将“赠送礼物”与“建立友谊”画上了等号。
月见听得似懂非懂,但她捕捉到了核心意思:大家希望她拥有一个人类朋友,而只要她把手里这个护身符送给那个男孩,似乎就能实现这个愿望。
虽然不太明白为何一定要有“人类朋友”,但既然是雪女姐姐和大家共同期望的……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那个倾注了她心力、歪歪扭扭的护身符,又抬头望了望那个即将跑远的、周身缠绕着让她觉得不甚舒适的“暗色”线条的男孩。
好吧。
她点了点头,重新握紧那只小小的护身符,转身朝着那两个男孩的方向小跑过去。
彼时,降谷零正拉着诸伏景光准备加速跑过公园的空地。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穿着和服的小女孩径直朝他们跑来,不由得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月见已经跑到了诸伏景光面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小手,精准地将那个还带着她体温与微弱灵光的、粗糙却温暖的小护身符塞进了景光的手心里,然后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回了那群“大人”的身边。
“喂!你……”降谷零下意识地想叫住她问个明白,却只见那小女孩子的身影在一个转角处轻盈一晃,仿佛融入了那片朦胧的雨幕和交织的树影,瞬息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追过去几步,四下张望,除了越来越密的雨丝,哪里还有那个神秘小女孩的半点痕迹?方才的一切,恍若雨中一场短暂的幻梦。
“hiro,刚才那个是……”降谷零困惑地挠了挠头,看向同伴。
诸伏景光也怔在原地,摊开手心,看着那个针脚虽歪斜、却莫名透着一丝令人心安气息的小小护身符,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些许陌生的、温暖的触感。他摇了摇头,蓝灰色的眼眸里同样写满了茫然。
而另一边,月见已经跑回了雪女身边,微微喘着气,仰起脸汇报,语气带着完成一项重要任务后的轻松:
“给了!”
雪女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做得很好。”
小精怪们发出一阵小小的、唯有它们自己能听见的欢呼雀跃,仿佛共同促成了一件无比美好的大事。
唐伞小僧在月见头顶欢快地转了一圈,伞沿甩出一串细密的水珠。
雨,依旧细细密密、不急不缓地下着,浸润着整片山林。
雪女重新牵起月见的小手,周身无形的寒意再次将冰凉的雨水隔绝在外。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连同那群嬉笑吵闹、寻常人无法得见的精怪们,缓缓消失在公园另一侧的、被雨水淋得湿漉漉发亮的青石小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这一次短暂的、跨越了常世与非常世界限的相遇,如同投入深邃湖心的一颗微小石子,在诸伏景光和降谷零的记忆里,最终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关于某个雨天、一个突然出现又神秘消失、塞给他一个奇怪却温暖护身符的和服小女孩的残影。
至于那场实际上并未停歇、反而愈下愈大的雨?或许是记忆在漫长时光流转中的自然模糊与无意识的美化……
总之,在很多年后,诸伏景光回忆起那个初遇的午后,印象最深刻的,竟是那日仿佛格外眷顾他们、穿透层层乌云洒落的、稀薄而温暖的阳光。
他清晰地记得那枚护身符落入掌心时微暖的触感,却错误地记忆了那日天空本该有的、灰蒙蒙的雨色。
而这一切看似偶然的始作俑者,此刻正被雪女冰凉而安稳的手牵着,一边走在湿滑的山路上,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小声地、带着点新奇与思索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刚刚从大家那里听来的新词汇:
“人类……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