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歧日和是被夜斗拽着袖子穿过那条她从没走过的巷子时，才开始觉得今晚的事态发展有些超出预期的。

“快点快点，小福她们肯定等急了！”夜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他一贯的、不管不顾的兴奋劲儿，连那头紫色的乱发都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张扬。

日和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远去的、熟悉的街景。冬夜的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身后，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夜斗非要选在这种天气、这种时间去拜访什么“朋友”。

“夜斗，你说的那个地方到底在哪儿啊？”她忍不住问，声音被围巾闷住大半。

“就在前面！马上就到！”夜斗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脚步丝毫未缓。

日和只好认命地跟上。她已经习惯了夜斗这种说风就是雨的行事风格。虽然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她很清楚，这位自称“神明”的家伙，在“任性”这件事上，有着令人叹为观止的天赋。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的景象骤然一变。巷子尽头，一栋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木质建筑安静地矗立着，暖黄的灯光从纸门缝隙中漏出，在湿冷的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门口悬挂着的手写看板已经褪色，旁边还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图案，日和没来得及看清。

“就是这儿！”夜斗松开她的袖子，几步跨上台阶，毫无形象地推开了那扇看起来颇为厚重的木门，“小福！我来了！”

一股混合着关东煮汤汁、旧木头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暖得几乎要融化她脸上被冻僵的表情。日和跟在他身后踏入门槛，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些，暖色调的灯光将一切笼罩在一种慵懒而舒适的氛围里。几张旧但干净的桌椅随意地摆放着，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些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摆件。正对门口的，是一个样式古朴的关东煮摊子，各种食材在分成小格的深褐色汤汁里沉沉浮浮，冒着袅袅的热气，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这里……是居酒屋？日和有些不确定地想，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的目光从那些咕嘟冒泡的竹轮、萝卜和魔芋丝上移开，顺着摊子往旁边看去——然后，她的视线猛地定住了。

关东煮摊子后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她预想中围着围裙、笑容可掬的老板娘或老板，而是一个穿着普通深色外套、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的少女。她微微低着头，正用一根细长的竹签精准地从某个格子里戳起一块看起来煮得极其入味的厚切萝卜，然后极其自然地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咀嚼的同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眸还在摊子上那些琳琅满目的食材间来回逡巡，仿佛在评估下一块该对哪个下手。

那姿态太过自然，自然到日和第一眼差点以为她才是这里的厨子——虽然这位“厨子”嘴里正叼着偷吃的赃物，手里还拿着作案工具，挑剔得像在验收自己的作品。

等等。

日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那张脸……那头黑发……那双眼睛……

“雾岛……同学？！”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混合着震惊和“我是不是看错了”的不可思议。

叼着萝卜的少女——雾岛月见——闻声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望过来，嘴里还叼着那块咬了一小半的萝卜，竹签斜斜地翘着。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极其缓慢地、像刚从某种深度的思考中被唤醒般，眨了眨眼。

没有惊讶，没有窘迫，甚至没有那种偷吃被当场抓包的心虚。她就那么叼着萝卜，平静地看着日和，仿佛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到名，正在确认是不是在叫自己。

日和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这是她的同班同学。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靠窗位置、上课从不走神但也从不多说一句话、成绩好到令人发指、据说连老师点名都带着三分小心翼翼的雾岛月见。那个在班上流传着各种奇怪传闻、却从来没人敢去当面验证的雾岛月见。

考前拜一拜可以提高蒙对概率——这种荒谬的传言，她的闺蜜小山居然真的信，而且真的会在午休时趁人不在，偷偷对着雾岛同学的座位双手合十，虔诚得像在参拜什么隐秘的神社。

日和从来不信这些。她成绩不差，人缘也好，对月见唯一的印象就是“安静、高冷、独来独往、很有个性”之类的标签。她甚至没怎么见过月见中午在教室吃便当——事实上，她现在回想起来，完全想不起雾岛同学中午都在哪里、做些什么。

每个人课后都有自己的生活，这很正常。

但——

她从来没想过，雾岛月见的“课后生活”，会是在这种隐蔽的居酒屋里，站在关东煮摊子后面，像个偷吃的厨子一样叼着萝卜挑挑拣拣。

而且她居然还挑食。

日和眼睁睁地看着月见把手里那串萝卜从嘴边拿开，皱着眉看了一眼，嫌弃的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她换了块看起来形状更规整、色泽更通透的，重新戳起来，咬了一口，这次似乎满意了，咀嚼的动作都轻快了些。

“原来她会吃东西啊……”日和在心里下意识地冒出这个念头，随即被自己这个荒谬的想法惊了一下。当然会吃东西，不然怎么活？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月见那张总是冷淡疏离的脸此刻因为一块煮得恰到好处的萝卜而微微舒展的眉眼，日和忽然觉得，这个同班同学身上的那层“雾”，似乎被风吹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雾岛同学，你怎么……在这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还有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忽然有点后悔。万一雾岛同学只是瞥她一眼，然后冷淡地说一句“与你无关”呢？或者更糟，直接当没听见，继续吃她的关东煮？以雾岛同学在学校的作风，这两种反应都不奇怪。

但月见只是咽下嘴里的食物，用那种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回答：“路过。”

“……”

日和沉默了一秒。从学校到这里的距离，以及这栋建筑所处位置的偏僻程度来看，“路过”这个词的使用范围未免过于宽泛了。但她还没来得及追问，屋内更深处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月见？外面是你的朋友吗？来都来了，请别人吃点吧。”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年纪，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邻居家的小孩，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

日和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朋友？

她和雾岛月见，算朋友吗？同班两年半，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二十句，内容基本是“借过”、“谢谢”、“嗯”。她们甚至没一起吃过午饭——虽然她也不确定雾岛同学到底有没有在教室吃过午饭。

她下意识地看向月见，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如果雾岛同学说“不是朋友”，或者更直接地说“不认识”——

月见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用竹签从摊子上戳了两串东西，递了过来。

一串萝卜，一串鱼丸。

“给。”

日和愣愣地接过，竹签还带着汤汁的热度，透过手套传来温热的触感。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两串普通的关东煮，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虽然她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被围巾闷住，也不知道月见听见没有。

就在她接过关东煮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点渴望的“咕咚”。日和下意识地转头，正对上旁边一个金发少年眼巴巴看着那两串关东煮的目光。那少年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面容清秀，但那双橙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馋意，像是馋了很久。

日和看看自己手里的关东煮，又看看那少年，本能地递了一串过去：“你要吃吗？”

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伸手就要接——

“嗒。”

一只苍白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精准地挡住了他的动作。月见面无表情地看了那少年一眼，又看了日和一眼，然后，她从摊子上又戳了两串新的，塞进那少年手里。

一串萝卜，一串鱼丸。和日和手里的一模一样。

“吃吧。”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日和总觉得，她看那少年的眼神，似乎比看自己多了点什么。那种“多”很难形容，不是熟悉，也不是亲近，更像是……审视？确认？

就在那少年接过关东煮的瞬间，日和似乎看见月见深褐色的眼眸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金色光芒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快到她还没来得及确认，就已经消失不见。

她眨了眨眼，怀疑是自己盯得太久产生的幻觉。

就在这时，月见抬起头，朝着屋内的方向，用一种她从未在学校听过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语调喊道：

“夜斗，你——”

她刚说了一个字，就被一道旋风般冲过来的身影打断了。

“喂喂喂！月见！”夜斗不知从哪个角落蹿了出来，紫发炸毛，一脸“你居然背着我吃独食”的控诉表情，“怎么他们都有关东煮就我没有？！我大老远跑过来，连口热汤都混不上吗？！”

月见被他堵得话都没说完，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她没再试图说什么，只是从摊子上端起自己那碗还没怎么动的关东煮，转身就往外走。

路过日和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侧过头，用一种平淡到近乎随意的语气，丢下一句话：

“别待太久。”

然后她就那么端着碗，推开门，消失在冬夜的冷风里，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懒得跟你们废话”的干脆。

日和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两串温热的关东煮，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看她！”夜斗立刻转头，对着屋内某个方向控诉，声音里充满了“你看到了吧”的委屈，“她每次都是这样！说走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