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已经同班两年半了。两年半的时间里,她们在同一间教室上课,在同一个走廊擦肩而过,在同一个食堂排队买过面包。她记得日和的名字,记得她坐在第几排,记得她在体育课上喊口令时的声音。
在她的认知里,她们早就“认识”了。
但日和说的“认识”,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月见不理解这种区别。就像她不太能分清“同学”和“朋友”之间那条微妙的分界线一样。对她而言,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只有“认识”和“不认识”两种状态,至于这“认识”背后藏着多少情感的重量、多少记忆的温度、多少愿意为对方付出的心意——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太过模糊,模糊到她常常需要借助外界的提示才能勉强分辨。
当初小精怪们告诉她:“把护身符送出去,就能交到人类朋友了哦!”然后她照做了。
那天在居酒屋,大黑说:“来都来了,请别人吃点吧。”
于是她给了日和关东煮。
朋友。
在雾岛月见的字典里,“朋友”这个词的释义简单到近乎粗暴:给她关东煮的人,送她御守的人,她愿意为之做一些事的人。
日和是朋友。所以帮她解决一点麻烦是应该的。
但此刻,日和的问题超出了她预设的“解决方案”范畴。
“也会忘记你”——这句话里包含的那种不舍、那种珍惜、那种“即使只是刚刚开始也不愿意失去”的强烈情感,对月见而言是一片陌生的领域。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对“刚刚开始认识”的关系如此在意,也不太明白“忘记”这件事本身为什么值得情绪激动。
但她是雾岛月见。
不理解,但尊重。
“现在的话还不行。”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认真的、承诺般的语气,“我会再想想别的办法的。”
日和愣住了。
她看着月见那张苍白的、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平静却坚定的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空气中忽然弥漫开一股令人不适的、阴冷的气息。
日和下意识地往气息来源的方向看去——
街道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些东西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被揉皱的纸团,又像是被什么力量扭曲了形态的、本该有固定形状的存在。它们从暗处涌出,数量不多,却带着一种令人本能地想要后退的恶意。
日和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呼唤那个名字。
但她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出口——
月见动了。
她没有像日和想象中的那样以雷霆之势冲出去,也没有像夜斗那样拔刀斩击、干净利落。她只是从那根电线杆上轻轻一跃,如同被风吹落的一片叶子,无声无息地飘向了那些正在涌动的扭曲阴影。
她的动作很轻。
轻到日和几乎以为她只是在散步,只是恰好从那些东西中间走过去而已。
但她的指尖拂过的瞬间,幽蓝色的符文如同水面的涟漪般悄然绽放。那些符文的线条流畅而古老,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仿佛自神话中流淌而出的韵律。它们轻盈地落在每一只魔物的身上,如同给每一颗星星贴上属于它的坐标。
一只,两只,三只——
月见从它们中间穿过,姿态从容,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
她抬起手。
日和见过类似的动作。小时候在河边,她看过人们放河灯。他们把承载着心愿的灯放在水面上,用手轻轻推向河心,然后看着它随着水流飘远。
月见此刻的动作,就像在放河灯。
她的手掌从那些符文之间轻缓地划过,像推动一艘艘无形的船。那些被符文锁定的魔物,随着她手掌的方向,像是被水波拂过的水面倒影,无声地、缓慢地、彻底地——消失了。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它们就那样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日和站在电线杆上,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见过夜斗战斗。夜斗的刀快如闪电,斩击凌厉,每一次挥刀都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那是属于战士的、充满力量感的战斗方式。
而月见的战斗——如果那可以称之为“战斗”的话——像是一首无声的诗,一幅缓慢展开的画卷。不是征服,不是消灭,更像是……纠正。
把不应该存在于这里的东西,送回它们该去的地方。
日和忽然想起爱美。那个热衷于偶像文化的闺蜜,如果看到这样的场面,大概会双手捧脸尖叫着说“好漂亮”吧。爱美喜欢的那些偶像,在舞台上的动作也是这样,轻盈、优雅、带着一种不真实的、仿佛脱离重力的美感。
至于她自己嘛——
她的偶像是格斗明星。那种一拳打出去、对手应声倒地的场面,才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属于“厉害”的定义。
日和在心中默默地、礼貌地、为自己的格斗冠军偶像道了个歉。
不是您不够强,是这届观众突然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然后——
“一歧。”
月见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高处的风声。她站在地面上,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电线杆顶端的日和。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苍白的、没什么表情的面孔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她的姿态依旧懒散,甚至带着点“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漫不经心,但她的目光很专注,专注到日和忽然觉得,自己站在高处的理由变得不那么充分了。
她可以站在这里,站在这个高处的、俯瞰一切的位置。
但她更想下去。
日和轻盈地跃下电线杆,灵魂状态下的她落地无声。她站在月见面前,看着那双平静的深褐色眼眸,忽然觉得刚才在心里给格斗冠军偶像道歉这件事,好像道得太早了。
轻飘飘的战斗——
也很帅啊。
日和在心里默默地、带着点理直气壮地,收回了道歉。
格斗冠军可以下次再夸。
现在,她想夸眼前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