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正盛,将街道烤出一层肉眼可见的、蒸腾的热浪。空气黏稠得像是凝固的糖浆,连远处传来的校园广播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一歧日和的灵魂悬浮在电线杆顶端,裙摆被高处的风吹得轻轻飘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又看了看下方熙攘的人流——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注意到路旁电线杆上多了一个穿着校服、脸色有些茫然的少女。
她习惯性地站在高处,这是灵魂出窍时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身体的地面视角太过平庸,而灵魂状态的她可以轻松抵达任何平日里只能仰望的位置。电线杆顶端的风比地面大得多,吹得她头发散乱,却让她有一种奇异的、脱离了某种束缚的自由感。
但此刻,这份自由感被巨大的困惑冲淡了大半。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日和在脑海中艰难地回溯。体育课,更衣室,她走过去想跟雾岛月见道谢——为了那枚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桌上的御守。然后她的灵魂就飘出来了,身体被雾岛同学面不改色地拎着,像个待机状态的人形抱枕一样悬浮在半空。然后她问她“要逃课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对吧”。
然后……她就跟着逃了?
日和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从那种“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恍惚中清醒过来。她可是个好学生。从入学到现在,别说逃课,连迟到都几乎没有过。结果现在,她不仅逃了课,还是以灵魂状态逃的——她的身体此刻大概正被雾岛月见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妥善保管着,而她本人正站在电线杆顶端,感受着高处的风和灵魂状态下特有的、与现实有些错位的日光。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正当她沉浸在这股“我到底在干什么”的自我怀疑中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点异样。
稍远处,另一根电线杆的顶端,也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雾岛月见。
她依旧穿着那件本该出现在体育馆里的运动服,黑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远方,姿态闲适得仿佛不是站在一根圆滚滚的电线杆顶端,而是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但日和仔细一看,发现了端倪——她的脚下,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几乎要融进午后阳光里的蓝色微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踏板,将她稳稳地托在那里。
此刻的日和还在努力消化“自己和雾岛月见正在组队逃课”这个事实,大脑像一台运转过度的旧电脑,每一个指令都要加载好几秒才能响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月见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偏过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望过来,像是在问“怎么了”。
日和被她看得一激灵,大脑在超负荷运转中终于挤出了一个话题。
“那个……雾岛同学。”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在这片高处的寂静中依然清晰,“你的体育考试……为什么总是不及格啊?”
这个问题并非无的放矢。雾岛月见各科成绩都极其出色、唯有体育始终拉胯这件事,在班上也算是个小小的未解之谜。
但此刻,看着月见轻飘飘地站在电线杆顶端、脚下踩着灵力踏板的模样,日和忽然觉得,这“未解之谜”的答案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离奇。
月见眨了眨眼。
那动作很慢,像是刚从某种深度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她低头看了自己脚下的蓝色微光一眼,又抬起头看向日和,态度端正得仿佛在回答老师的提问:
“因为他们说考试不可以作弊。”
日和:“…………”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月见脚下那层散发着幽蓝微光的灵力踏板上。那光晕太明显了,在午后的阳光下流转着不属于凡俗的色泽,简直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你看,这就是作弊。
考试不要作弊这种事,能不能不要是“他们说的”,而是你自己就知道啊!
日和在心里无声地咆哮着,灵魂状态下没有实体,连咆哮都只能闷在意识里,憋得她差点从电线杆上掉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虽然灵魂状态根本不需要呼吸——强行把那口堵在喉咙里的槽咽了回去。
冷静,日和。你叫一歧日和。你是好学生,是班上和谁都处得来的那类人。你不能因为雾岛月见轻飘飘地站在电线杆上、用灵力踏板作弊、然后理直气壮地说“考试不可以作弊”就崩溃。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只是你的同班同学在逃课的时候顺便颠覆了你的世界观而已。
日和闭上眼,又睁开。
“那个……雾岛同学。”她的声音平稳了许多,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了理解这件事”的平静,“我课桌上的御守……是你送的吗?”
月见歪了歪头,似乎在确认“御守”这个词指向的是哪个物品。然后她点了点头:“嗯。”
“为什么?”日和问。
她们甚至没说过几句话。她只是在那天晚上,在那个奇怪的居酒屋里,接过了两串关东煮。仅此而已。
月见似乎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我回家之后稍微研究了一下。”她顿了顿,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日和,“那个可以延缓你身体和灵魂脱节的进程。”
日和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身体和灵魂脱节的问题——那是从她认识夜斗之后就开始的。意识会不受控制地从身体里飘出来,有时候在课堂上,有时候在路上,有时候在半夜醒来发现自己正悬浮在天花板下面。夜斗说是她过度介入非人侧的结果,是“看得太清楚了”的代价。
她以为这件事只有夜斗和雪音知道。
但雾岛月见不仅看出来了,还为此做了一个御守。
“是夜斗告诉你的吗?”日和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月见沉默了一瞬。
那天在居酒屋,日和推门进来的瞬间,她就“看见”了——那具半透明的灵魂与身体之间微妙的错位,那种随时可能脱离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勉强维系着的不稳定状态。那些缠绕在日和周身、连接着她与某个更深远维度的因果丝线,在她的眼睛里,清晰得像白纸上的墨痕。
她不需要别人告诉过她任何事。她只是“看见”了。
“……嗯。”月见应了一声,声音平淡,听起来像是默认了日和的猜测。
日和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雾岛同学……你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吗?”
月见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波动,像是在评估一个问题的最优解。她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笃定: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夜斗斩断你和非人这边的关联。”
日和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当然知道这个办法。夜斗也提过。只要斩断她和非人侧的联系,那些因为“看得太多”而附带的副作用——灵魂出窍、意识脱离、身体与灵魂的错位——都会一并消失。她会变回一个普通的、看不见妖怪的、不会被任何非日常事物侵扰的普通人。
“我问过了。”日和的声音有些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样的话……我会忘记所有和这边有关的事吧?”
月见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日和深吸一口气。
“也包括……”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我才刚刚开始认识你吗?”
风忽然静了一瞬。
月见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褐色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解读的光芒。
刚刚开始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