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喊久了就变了味道。
起初是焦急，后来是疲惫，再后来连疲惫都麻木了，只剩下机械的、重复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被夜风撕碎，散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一歧日和觉得自己的嗓子大概已经哑了，但她停不下来。每多喊一声，就多一分希望；每多走一步，就离找到他近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条街。反正都一样——昏暗的路灯，紧闭的卷帘门，偶尔窜过的野猫，以及那些蹲在墙角、用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的小妖怪们。它们在帮忙传话，她知道的。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听完她的呼唤后就消失在夜色里，大概是去找那个她怎么也找不到的人了。
日和又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然后——
日和猛地抬头。
对面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纯白的巫女服，袖口与衣摆绣着几缕淡雅的、仿佛正在随风飘动的银色藤蔓纹样，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微光。漆黑的长发没有束起，就这么自然地披散着，几缕发丝被夜风拂过苍白的脸颊。
雾岛月见。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幅被遗忘在深夜里的古画。手里松松地抱着什么——日和仔细看去，是一只毛茸茸的、尾巴蓬松得像个扫帚的芒狐。小家伙缩在她臂弯里，眯着眼睛，一脸“我刚睡醒就被拖出来跑腿”的困倦。
月见微微松手，芒狐便轻盈地跳下地，然后——
它朝着日和的方向小跑过来，在日和的脚边停下，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又蹭了蹭，像是在说“我找到她了”、“我带到话了”、“你摸摸我嘛”。
日和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芒狐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尾巴翘得高高的。
“谢谢……”日和的声音哑得厉害，不知道是对芒狐说，还是对月见说。
她抬起头，想站起来，想解释夜斗的情况，想说雪音出事了，想说小福和大黑在等着，想说她找了很久很久——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月见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然后——
月见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日和的手腕。
不是握，是“抓”。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走就走的决断。
“诶？”日和一个踉跄，“等等、我——”
月见没等她说完。
她拉着日和，轻盈地跃起，踏过路边的护栏，越过一堵矮墙，落在另一条更窄的巷子里。脚步不停，方向明确，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该往哪边走。
日和被她拽得晕头转向，连方向感都变得模糊。她只记得自己穿过了几条街、拐过了几个弯，然后——
月见停下了。
她们站在一条空荡荡的、连路灯都稀疏得可怜的小巷深处。地上，倒着一个人。
日和的身体。
“……啊。”日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后知后觉的叹息。
她又灵魂出窍了。什么时候的事？从她离开居酒屋、走上街头、开始喊月见名字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体大概就一直被遗忘在某条街的角落里吧。她太着急了，急到连自己飘出来了都没发现。
月见松开抓着日和的手，走上前，蹲下身，看了一眼那具倒在地上的、眼睛半睁的、表情还凝固着焦急的“日和”。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日和”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日和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即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托了起来，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跟在月见身侧，像个乖巧的、待机状态的人形气球。
日和看着自己的“身体”飘在月见身边，沉默了片刻。
“……谢谢。”她说。
月见没回答，只是又伸出手，重新抓住了日和的手腕。
“走吧。”她说。
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两人一身体穿过最后一条巷子，日和终于看到了那栋熟悉的、挂着褪色看板的木质建筑。门半敞着，暖黄的灯光从纸门缝隙中漏出，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但此刻，那温暖的光晕里，却夹杂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腐朽的气息。
日和的心猛地一沉。她挣脱月见的手，冲上前，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屋内的景象，比她预想的更糟。
夜斗倒在空地上。
不是躺着，是“倒”着——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毫无生气地、以一种令人心悸的僵硬姿态栽在地上。他的脸埋在手臂间，看不见表情，但那头乱糟糟的紫发此刻失去了所有光泽，灰败得像枯草。更可怕的是他身上那些黑色斑纹——不止一处，而是密密麻麻地蔓延着，从脖颈到手腕，从衣领到衣摆，如同有生命的东西在他皮肤上缓缓蠕动、扩散，散发着一种令人本能想要后退的、腐朽的、恶心的气息。
日和几乎不敢相信那是夜斗。那个总是活蹦乱跳、吵吵闹闹、连走路都不肯好好走的夜斗。
“夜斗！”她冲上去想碰他，却被一只手稳稳地拦住了。
小福站在旁边，粉色的卷发有些凌乱，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笑眯眯的从容，只剩下一种沉重的、近乎凝固的凝重。她伸出手臂挡在日和面前，声音轻却不容置疑：
“日和，别过去。”
日和的脚步顿住了。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从屋子另一侧传来的、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嘶吼。
雪音。
他的姿态不再是一个少年的模样——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低，像一头随时会扑向猎物的野兽。那双橙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清澈，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翻涌着恶意的狂乱。
他的目标是——小福。
大黑挡在小福面前。那张凶恶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平日被小福折腾时的无奈，只剩下冰冷的、近乎绝对的杀意。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雪音，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像一头随时会扑杀幼兽的猛兽。
大黑不会让雪音碰到小福。
但如果雪音不肯停下——他会亲手杀死他。
日和的大脑在这一刻疯狂运转，试图找到任何一个、哪怕只是拖延时间的方案。
就在这时——
“嗒。”
一枚符纸从她身后飞出，越过她的身侧，精准地落在了夜斗身侧的地面上。
日和猛地回头。
月见不知何时已走进了屋内。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符纸，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她的身边，日和的身体还在安静地悬浮着，像个忠实的、沉默的跟班。
月见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符纸。
那些符纸在日和眼中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纸质，同样的朱砂色，同样的符文纹样。她完全看不出来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但月见的视线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在每一张符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
她抽出一张，抛出。
符纸无声地飞向夜斗身侧，落在第一枚符纸的旁边，构成阵法的一角。
又一张。再一张。
每一张符纸都被精准地抛到它该去的位置，不多不少，不快不慢。月见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早已排练过无数遍的仪式。
当最后一枚符纸落下时，夜斗身周的地面上，一个完整的阵法亮了起来。
微光流转，如同深海中缓慢呼吸的荧光水母，又像是夜空中被唤醒的远古星座。那光芒温和、克制，带着一种安抚般的、压制性的力量，无声地覆盖了夜斗身上那些正在疯狂蔓延的黑色斑纹。
斑纹没有消失。但在阵法的压制下，它们的蔓延速度明显减缓了，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按住了脉门。
夜斗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极其艰难地、像是从深海中浮上来一样，缓缓抬起了头。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张扬与跳脱，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几近涣散的焦距。他费力地转动目光，在模糊的视野中搜寻着什么，最终——
他看到了月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