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夜斗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形,带着一种“你居然真的来了”的难以置信,“……你居然来了啊……”
月见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不然呢。”她说。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这不是废话吗”的理所当然。
夜斗怔了一下,随即极其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那大概是想笑,但此刻他的脸已经做不出任何完整的表情了。
“咳……”他咳了一声,声音哑得像是含了砂纸,“那……不然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月见没有回答。
她的手没有停。在她和夜斗对话的同时,另一张符纸已经被她抽出,反手——
挥向了身后。
“叮——”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般的脆响。月见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夹着那张符纸,符纸的另一端,是雪音的手。
他不知何时已经放弃了攻击小福的目标,转而扑向了月见。
那双橙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狂乱的恶意,如同被激怒的兽。他的手指死死攥着符纸的边缘——不是握住,而是“抓”,像是要把那张薄薄的纸连同月见的手指一起捏碎。
日和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她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却被小福一把拽住了手臂。
“别去。”小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小日和,你现在过去,只会添乱。”
日和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月见和雪音对峙的身影,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毫无惧色地迎上那双狂乱的橙红色眼眸,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
日和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是愤怒,不是轻蔑,不是怜悯。
只是“注视”。
月见站在夜斗和雪音之间。她的身后,是倒在阵法中、被恙侵蚀得近乎失去意识的夜斗。她的身前,是即将被恶意彻底吞噬、正在狂乱攻击的雪音。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手里还夹着那张挡住了雪音突袭的符纸,巫女服的袖摆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微微扬起,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一片凝固的月光。
雪音退后一步。
不是因为他想退,而是月见那平平淡淡、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让他本能地感到了不适。那种目光他在第一次见到月见时就领教过了——
那天,在居酒屋的关东煮摊子前,那个穿着深色外套、黑发披肩的少女站在摊子后面,用竹签戳着一块萝卜,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她给了他一串萝卜,一串鱼丸。但在那之前——在她递出关东煮之前——她的视线扫过他的脸,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像在审视什么一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刻意去记,根本不会留下印象。
但雪音记下了。
不是因为那一眼有多深刻,而是因为那一眼之后,他一直在想——她看到了什么?她是不是……看穿了他?
此刻,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再次袭来。月见就站在他面前,巫女服的纯白布料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而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眸——
金色的符文在其中流转。
不是错觉。不是光影。是真的、如同古老铭刻般的符文,在她的瞳孔深处无声浮现、缓缓旋转。那光芒冰冷而疏离,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审视”——像一面镜子,将他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丝恶意、每一分自我厌恶,都赤裸裸地映照出来。
“神明不存在善恶的概念。”月见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得像在课堂上念课本,“自古以来,审视神明的职务,都由人类完成。”
她的目光依旧锁着雪音,没有丝毫偏移。
“神器由人的灵魂转化,于是也承担着为神明明辨善恶的职责。”
雪音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月见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你是神器。”她说,“夜斗是你的神明。你应该替他‘看见’善与恶,替他分辨是非,替他在迷失方向的时候指出正确的路。这是你的职责,也是你存在的意义。”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金色的符文依旧在流转,冷漠地、精准地映出他每一丝情绪的波动。
“你明明很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
月见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平淡。
“不论是偷窃,还是——”
“闭嘴!!!”
雪音暴怒了。他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极致的恐惧和愤怒。他第三次扑向月见,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那双正在“看见”一切的眼睛。
月见的话被打断了。
她没有躲避,也没有防御。她就那么站在原地,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那双赤红的、充满杀意的眼睛。
然后,她微微偏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但雪音的扑击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差之毫厘。
“你是不是一早就看出来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压抑到极致的质问,“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你那个时候就发现了对不对?!”
月见没有回答。
“你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雪音的声音陡然拔高,“看我一步步变成这样,看我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你——”
“你有什么可值得看的?”
月见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雪音所有的嘶吼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愣住了。
月见微微偏了偏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任何嘲讽、轻蔑或不屑,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你不会直到现在,”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还连这个世界上到底是谁会在乎你,都搞不清楚吧?”
夜色中,月见缓步走出了居酒屋,木门将所有的情绪隔绝在她身后。
门外的夜风比来时更凉了。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在远处投下昏黄的光晕。
不远处的路边,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纯白的和服,黑发垂落,额前贴着一枚三角形的符纸,空洞的眼眸如同两汪死水。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好久。
“没有善恶观,”那个声音飘渺地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夜风拂过枯枝的簌簌声,“难道是在说我吗?”
那是野良,夜斗给她的名字是绯。
月见的视线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留,没有波动,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注视——就像是在看路边一盏普通的路灯,一棵寻常的行道树,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她径直从绯身侧走了过去。
没有回应。没有眼神。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脚步声渐远,纯白的巫女服融入了夜色的尽头。
绯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那丝笑意依旧悬挂着,凝固如同面具。
风从巷口灌入,吹动她额前的符纸,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没有人回应她。
就像那个问题,从未被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