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修禅室中间,无相仍然披着那副苍老的皮囊,对面年轻僧人斜蜷曲双腿侧身歪在蒲团上,金线袈裟披散了一地。
从无明进入时才点燃的线香已燃烧近三分之一,无相闭眼念经,仿佛面前蒲团上坐着的不是人而是空气,无明则在这期间换了无数个姿势,眼神却始终落在无相身上。
两人中间明显是有一个人要先说话。
这种时候,他当然要维护师兄的面子。无明轻勾唇角,先对着无相念了一句佛号。
无相自然回应,他终于睁开眼,正眼看着眼前再熟悉不过的年轻僧人。
“怎么样,师兄,没想到我还能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你面前吧。”无明的神情是禅修从未有过的张狂,熠熠金光都成了陪衬。
他那张极其寡淡的脸生动了许多,昂着头直立起上半身,洋洋得意地、居高临下地盯着眼前身形佝偻的苍老僧人。
年轻的身体在无相面前肆意张扬着生命力,炫耀自己的胜利,但却不知道在他的目标眼里,自己幼稚愚蠢得堪比一个拿着木剑说自己赢得天下的小孩。
无相眼里闪过一抹复杂,他看着无明,极为惋惜地叹了口气,“你走就走了,在乎我再在不在有什么意义呢?”
无明笑容僵住。
他死死盯着无相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企图在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会出现在自己想象中的后悔或者复杂。
但可惜的是,甚至连那一抹遗憾都转瞬即逝。
无相轻声念了一声禅号,他像是看空气一样看着无明,“陈施主,您答应过老衲的,下次来庙里,会走完那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吗?”
陈是无明本来的姓氏,在叛出龙跃寺之后,他本应恢复自己的俗家名字。但出身龙跃寺这个名头过于响亮,他作为无相的师弟,受香客供奉多年,就算离开龙跃寺,那些人依然奉他为座上宾。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在意他的俗家名字了。
无相这一唤,就好似将他身上那层皮连带着曾经香客供奉的金线袈裟一起剥下来。就算外界依旧以大师相称,也还是有人记得他是个被驱逐的叛徒。
无明眼角狠狠抽动一下,一把抄起桌上的茶杯,怒目圆睁,整张脸通红,甩手就要将茶杯砸在无相头上似的。
但下一秒,他将茶杯重重摔在原位,温热茶汤泼洒一地,金红袈裟晕上一大片深色。
无明狠狠冷笑,“你最好一辈子躲在这深山老林,带着你那群迂腐顽固的师兄弟和小徒弟,这辈子都别出山。”
“陈施主。”无相扬高声音,盖过了无明后几个字,他捻动手上珠串,问:“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指责我迂腐顽固、冥顽不灵不出山?”
“你在特控局就这么闲?”
话问完,无相注意到对方眼神变了味儿,他知道对方或许是想岔了。
无明全当他这反应是被踩中了尾巴,换上松弛的表情,心里刹那间松快了许多。
他坐下来,又恢复成先前那个懒散的坐姿,“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来问问,传国玉玺失窃一事。”
无相捻动佛珠的手放下,温声说:“什么失窃,传国玉玺在我这里好好地,从来没丢过。”
无明掀起眼皮,“那传国玉玺在哪里,让我看看?”
无相摇头:“那是镇寺之宝,你不是寺中人,不能看。”
无明脸色扭曲了一瞬,“那你怎么能保证传国玉玺还在寺里?”
无相放在桌案下的手捻动着佛珠,反将问题抛给无明,“传国玉玺在寺里,我当然可以保证。可倒是你们,传国玉玺怎么会突然和你们扯上关系。”
无明本就对什么玉玺毫无兴趣,他之所以过来,不过是想看看他的好师兄如今变成什么样了。
看起来依然是那么老,那么丑,连袈裟都还是粗布棉麻,也没有他的华丽名贵。
“百鬼夜行那会儿,有小鬼从冥府偷出了那东西。无相,好好的传国玉玺到了冥府,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相越听越沉默,无明百无聊赖地看他淡如死水的脸色,丝毫没有察觉底下早已冰山触礁,激起海底骇浪。
半晌,无相说:“龙跃寺和你们和睦相处,玉玺如果真的失窃,关系相干比之你们我们更多。”
这话的意思就是,玉玺和你们没有关系,少来多管闲事。
无明从没见过无相能把话说得这么决绝,有些意外地抬头,狐疑之色一闪而过。
下一秒,无相又话锋一转,成了他熟悉的那个话说一半留一半,看似高深莫测,实则始终软弱固执的好师兄。
何忠文的目的是将龙跃寺拉下水,无明的目的是来“探望故人”,两个目的都已达到,便没必要多寒暄。
临走时,无明停下脚步,转了个方向。
那个方向的尽头正是青鲤崖。
无明在龙跃寺生活十几年,与禅修们关系密切,交情很深。他叛出龙跃寺的理由除了无相没人知道,在那些师兄弟眼里,无明仍然是那个性格豪爽的好师兄。
至于那去仁善医院的四十几名师弟会不会被无明发现......
无相从不觉得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他了解无明。
在无明眼里,少了哪些多了哪些,都不重要。
他在意的只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