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那不是江夺。
床上的人形几乎被各种管线淹没,瘦削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的轮廓,嶙峋地撑在病号服下。好几台仪器在他身旁无声地运行,屏幕上闪烁着的曲线提醒着,这是一个活人。
何竟那声失控的惊呼似乎惊动了他。那人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眼神涣散了许久,才终于缓慢地聚焦。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哑的嗬嗬声。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你……”
无需多言,这定然就是江夺的舅舅,韩暖。
何竟缓步上前,心情复杂难言。
一个罹患腺体疾病的Alpha,在被切除腺体后,只能依靠终身透析维系生命……眼前韩暖的结局,或许就是江夺注定的未来。
他鼻腔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
“你好,我是……江夺的朋友。”
听到这个名字,韩暖僵滞的面容仿佛瞬间冰消雪融。他极其轻微地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切的笑。
他这一笑,何竟心头那股酸胀感几乎满溢出来——这甥舅二人,实在长得太像了。
“江……夺……”韩暖的声音干涩而断续,“我好像,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他还好吗?”
何竟想说,你外甥情况很糟,昨天刚发疯被我送进另一家疗养院,此刻大概也和你一样浑身插满管子。
话到嘴边,只凝成三个字:“他还好。”
“那就……很好。”
寥寥几字,仿佛已耗尽他全部气力,韩暖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何竟于心不忍,却不得不继续追问:“韩先生,你知道你的男朋友邹凯,究竟做了什么吗?”
韩暖闻言,并无太大反应,只是缓缓转过头,望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树叶早已落尽,只剩漆黑的枝桠嶙峋地刺向天空,他却看得出了神。
就在何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那轻飘飘的声音再度响起:
“哥哥……是做了很多事。虽然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我知道,肯定不是好事。”
“当初我们那么穷,连吃饭都成问题……他哪来那么大的本事,把我从精神病院接出来,安置在这里?还有江夺……他对江夺那么好,什么都给他最好的……”
他平静地凝视着窗外,眼底漾开一丝温柔的涟漪。
“可是,哥哥……不是坏人啊。”他轻声说,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恳求世界认同,“他对我们……这么好。”
何竟看着韩暖,想说你的“好哥哥”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进行腺体实验,参与腺体买卖,是个十恶不赦、够枪毙十几次的罪人。
尽管残忍,他依旧如实相告:“邹凯在十几年前就参与跨境腺体买卖和非法腺体移植实验,现在,恐怕连江夺也被他卷了进来。韩先生,你不会毫无察觉吧?”
果然,韩暖听后并未显露惊讶,只是轻声反问:“所以,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我们需要你协助公安机关,揭发邹凯。”
“你们不怕我不同意,反而向哥哥告密吗?”
他话音未落,耳机里传来急促的警告:“老板,邹凯有异动,正离开医院全速赶回疗养院!”
何竟与阿原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阿原立即闪身退出房间。
何竟的目光回到韩暖身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们既然来了,就做好了所有准备。”
“哦?”韩暖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窗外,“你们是准备……绑架我吗?”
何竟森然一笑:“韩先生聪明。”
就在这时,透过二楼的落地窗,他们清楚地看到那辆面包车驶入院内,数名身着作战服的人员利落地跳下车。
“原来……早有准备啊。”韩暖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心。他的指缝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微小的红色按钮,拇指正稳稳地按在上面。
他抬起眼,望向何竟,眼底是一片枯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