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步入正轨,郁祯得空带着秦娘和几个护卫,乔装成商户去边境会见罗家人。因怕被人识出身份,她令秦娘扮作东家,自个则扮作其贴身婢女。
两人由牵线人引荐给罗家三娘。牵线人姓马,并不知郁祯身份,只收到上面的指示,为其牵桥搭线。会面的地方在一所私宅内,琉璃瓦配砖砌蓝墙,里头铺着厚毡毯,陈设风格各异既有中原瓷瓶名画也有西域铜佛石雕,抬眸看去一只雌鹰盘旋在横梁上,锐利黑沉的目紧紧地盯着来人。
罗三娘坐在上首起身相迎,她年纪不大,眉舒眼亮,一双棕瞳亮如宝石,颧骨微凸略显硬朗,穿着打扮皆透着股异域风情。几人入座后,美酒佳肴鱼贯而入,酒过三巡,马大人知二人还有未尽事宜,起身告辞,主动避出空间。
马大人刚走,罗三娘脸上爽朗的笑便止住了,提杯饮尽杯中葡萄美酒,目光扫向站在一旁伺候的郁祯道:“东家为何不愿以真面视我?既对我毫不信任,为何又欲与我谈及合作?可见东家不是真心实意想与我合作。”
郁祯见被识破,讪笑一下,作揖赔礼:“三娘是如何看破的?”
罗三娘轻笑一声:“手!秦娘子的手骨节分明,这分明是练家子的手。而姑娘你的手白皙柔嫩,便是贴身丫鬟也不会如此保养得当。再者,我每次提问,秦娘子回答后都会下意识地朝你看一眼。可见话事人不是她。”
郁祯端起琉璃杯致歉:“三娘可唤我祯娘。三娘在此危险之地坐贾行商多年,早已历练出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本领,而我习惯谨言慎行不敢过多袒露,才有此下策,让三娘见笑了。”
既是马大人带来的人,那便是某位高官的人,至于她的身份是什么,罗三娘并不深究。都会给予足够的尊重和最热情的款待。但罗三娘性子直,说话论事也是直来直去,又倚仗自己经营边境商队多年,看不惯他人遮掩作弄,并认为双方合作,诚意最重,因此,马大人一走就揭穿了郁祯的伪装。
罗三娘举杯回应,又唤道:“再添份桌席酒菜。”
席宴再次步入正轨,两人就商队途径之路和贩卖货物以及押货镖队等细节充分讨论后达成了一致的合作意向。
商谈顺利,罗三娘一时兴起,喊来年轻的郎君在屋中弹琴赏月翩翩起舞。秦娘还是首次看到身着纱衣薄裤的男子跳舞,眼睛都看直了,心中叹道,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边境一行很是顺利。罗三娘领着她们在边境逛了几天,郁祯才打道回府。
武德五年冬,郁玮成亲,丛屹陪郁祯回蜀地与亲人团聚,郁悦并未回绵山县。斟酌之下,郁祯和齐盛将郁悦在泉州经营商船一事告知郁玮。
武德七年春,西夏因遭受灾荒屡次来边境抢夺大昭百姓和军队,朝廷派兵抵御,收复燕岭关等地的时机成熟。
寅时,都护府灯火通明,郁祯替丛屹穿甲衣,她从衣袖掏出半掌大小密密麻麻绣满了经文的护身符,塞入甲衣内衬。
“我和母亲一同去寺庙求的,你务必带上。一切小心为上,穷寇莫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絮絮叨叨地念着。
丛屹看出她心忧,执起她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勿要忧心,凯旋那日,去百里外接我归来。”
整装完毕,郁祯和杨氏站在朱门石阶处目送浩浩荡荡的出征队伍渐行渐远。
杨氏的眼眶已有了水雾,握住郁祯的手叹了口气:“这日终究到了,就感觉悬在心头的剑终于要落下来了。”
“娘何故做此感想?”这可是个消极的想法。
“自他打算从军我便预料到了这一日。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呢。谁劝都没用,便是告知他此行有去无回,恐怕也不能劝他回头。”
“嗯,他便是这样的。认定的事从未变过,性子又硬又臭,就像茅坑里的石头。”
杨氏听她调侃,心中多了几分安定,笑道:“这些年辛苦你替他分忧又操持外头的事。你们感情深厚,娘也自是欢喜。只一事,终究是他拖累了你,娘替他向你赔不是。”
“娘说这些干甚,我们自是一家人。再有,我怎不知他有事拖累于我?”她扶着杨氏入了屋子。
杨氏也不想瞒着郁祯,于是将实情道出:“去年春日,我私下与二郎提过,你们成亲多年无所出,应当寻位名医来瞧瞧。后来,他向我坦白,有一年绞杀逆党误中奇毒伤及五脏六腑,就连名医也说受此影响子嗣无望。”
“他是这般与娘说的?”丛屹的毒在他们成亲半年后就解了,当时太医信誓旦旦说不影响生育。
话至于此,杨氏神情有些激动,以为丛屹一直未将实情告知,抓住郁祯的手:“好孩子,都是他拖累了你,娘给你赔不是。”
郁祯哑然失笑。前几年,杨氏还会明里暗里催二人生育一事。直到去年府中来了位名医替二人诊脉,郁祯本以为两人中定有一人有问题,才会久不受孕。结果名医说二人身体康健,孕育子嗣并无问题。
二人不解问道:“若无问题,为何久不见喜脉?”
名医回道:“子女亦是缘分,孕育血脉讲究机缘,大概是机缘未到。”
难怪,自从名医问诊后杨氏便不再催问子嗣一事,并且对郁祯愈发疼爱。今日看来,定是丛屹去杨氏那里胡诌诓骗她,才令杨氏消了抱孙辈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