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刚挂牌,困难接踵而至,一连几日外出招生皆是颗粒无收。郁祯在屋子里抓耳挠腮,不禁悲观起来,办学一事恐怕要中道崩殂。
十二岁的少女已是半个劳力,农耕劳作、操持家务乃是日常,若将她们送入女学那便活活少半个劳力,这在长辈眼中是不划算的事。再则,长辈们认为女子嫁人便是泼出去的水,便是培养出来读书识字有手艺会赚钱的女娘,也是便宜了夫家,何必折腾。
冯月仪对着零零散散的几份报名表苦笑:“纪二婶招回来的学生是最多的,不如把她喊来问问可有什么诀窍?”
纪二婶是郁祯院子里的人,做事勤快,人也机灵,特别是那张嘴,能将话说出花来。郁祯便拨了她去女学管女子舍院。
人被喊来,冯月仪一问。
纪二婶操着土话答道:“我没跟他们爹娘说女子上学能学多少东西,我就劝说女子上学能识字、算数、会绣花将来好找婆家,能攀上更高的门第。”
冯月仪听得双眉深锁,这与她们宣扬的女子自立自强完全不符,这不是将人骗来嘛。
秦娘沉不住气嚷道:“夫人一开始就强调了,女学是鼓励女子进入学堂为自己挣一份前程,希望女子自强不息,不依附于他人。你到好,又绕回去嫁人这事了,那不白学了嘛。”
被秦娘一顿驳斥,纪二婶也有些委屈:“我懂夫人的意思,但是那些个人能懂吗?你与他们谈女子前程那就是对牛弹琴,你得让他们看到眼前的好处。就是攀个好门第,嫁个好夫婿!他们就指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跟男子读书为了升官发财一个道理!他们才愿意将女儿送过来。”
秦娘蠕动嘴唇想反驳,却也没有之前的底气:“那也不能这般宣扬。”
冯月仪叹了口气:“既然是诓了他们长辈,等学生们来了,夫子们再解释纠正此等观念。若有不接受者,可自行归家。”
一直未言语的郁祯突然开口:“就按照纪二婶的说辞去号召,先把人招进来,再纠正观念。十二三岁的女郎未必能做自己的主,待到了十五六岁也有自个的想法了。”
有高门贵夫人得知郁祯开办女学,好奇来打听,本以为自家女娃也能去,听郁祯细说后,又顿时失了兴致。哪有特地给穷人女子办学的,匪夷所思。
女学好歹是开起来了,学生不多,百来余人。冯月仪被推举为山长,统管全部女学事宜,郁祯主要负责经费开支。但开学没几日,又出了一件事,薛澜被婆家禁止抛头露面授课。
郁祯和冯月仪出面以礼相劝薛澜婆婆,但效果不佳。郁祯只得找到康文徵,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才得他一句:“我去试试。”
人从府衙出来,冯月仪恨恨地道:“为人丈夫竟不知妻子每日在做何事,更不知自己家老娘与妻子的矛盾,简直可愤。她那婆婆也是,明里暗里地瞧不上女学,可知她亦是女子。若不是她困住了薛澜,我才懒得与这种人争辩。”
郁祯叹息道:“可见薛澜处境并不安适。”
几次上门劝说后,康家最终同意了此事。
这年冬还发生了件事。
那日,郁、冯、薛三人从芳睿书斋里出来,恰巧撞见康文徵与他那爱妾许氏从马车下来。康文徵先下马杌,转身去扶娇娇人,又替她拢好云锦狐毛斗篷,只见二人浓情蜜意、温情脉脉。
如此尴尬的一幕正巧被三人撞见,郁祯和冯月仪连忙去看薛澜的脸色,却见她神情惨淡,面露悲愤。
这时,康文徵亦望见站在书斋门前的三人,柔情笑容僵止在脸上,眼中有闪躲之意,而他身旁的许氏却有得意之色。
薛澜扭头就走,郁冯二人沉默不语,紧随其后。待上了马车,薛澜再也扛不住,掩面而泣,涕泗交下。
哭了半响她才对着郁冯二人倾诉。原薛澜未嫁时曾与康文徵有一面之缘,彼时康文徵刚登科及第意气风发,且其人样貌俊朗丰度翩翩,因此在薛澜心中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后阴差阳错又嫁入康家,这份印象便成了男女之情。
薛澜原以为,自己与康文徵的婚姻这辈子都此般空洞地过下去。成亲几年后,他与许氏的矛盾逐渐变得尖锐,二人经常因小事争执。
或许是迫于婆母的压力,又或许是康文徵顾及薛澜的脸面,从未踏入她寝屋的康文徵开始每月在她房中歇息几晚,但二人从未同过房。而渐渐地,康文徵选择到薛澜房中过夜皆是因许氏起了争执,起初薛澜还暗自窃喜,愚蠢地以为有机可乘,可渐渐她醒悟出自个不过是两人感情的调和剂。
三日前,两人又因某事争执,康文徵摔门而去与同僚痛饮至夜深,回府后直径去了薛澜的屋子。接连住了三日,许氏方寸大乱,主动寻康文徵握手言和重修旧好。于是,便有了今日二人温情密意的一幕。
冯月仪听完整件事只吐出两字:“和离。”
事已至此,薛澜心如死灰,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半月后,薛澜提出和离,随后搬离康家,住进了女学旁的三进的小院,这座院子由郁祯买下给女学的夫子们居住。但康文徵一直未签和离书,亦有挽回之意,甚至说动薛澜的娘家人前来劝和。
郁祯见薛澜被此事围困,身形愈发消瘦,暗施巧计让长弓灌醉康文徵后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且提前关照府衙在和离书上盖章落印。落了官印的和离书,便是神仙也无法变更。
和离后薛澜消沉了一段时日,但很快便专注到讲授课业的工作中,半年后,兰亭药铺陆续增设分店,药铺又推出每五日一次的免费义诊活动,一时之间,兰亭药铺在西北名声大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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