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随云安慰,“您别担心,那种场合没人敢随便说话,您把她们想象成庙里的雕塑得了。”
其实只要不苟言笑就能震慑大半,架不住静妃平日里随和过头,一想起就紧张流汗,唯恐举止失态惹人非议。
她苦着脸,“要是你站在我身边就好了。”
奈何太子妃的册封典礼定在半月之后,想必内务府应付不及,再则,太子妃终究逊上一截。
阮随云心中更有一层疑窦,她已然知道皇帝对自己的态度,唯恐横生枝节。
幸好,景朔帝未就此事再发表意见,也没提选新人进府什么的,这让阮随云稍稍松了口气。
直到徐嬷嬷来向她辞行,她才恍然觉出自己近来太紧张了,连公主府都没怎么回去。
徐嬷嬷瞧着竟比她还紧张,低头嗫喏半天,支支吾吾说想回老家去。
阮随云自是不舍,嬷嬷陪伴她多年,对她就跟生母一般,况且她很清楚,徐嬷嬷有一帮不孝儿孙,个个贪图她钱财,好端端为何要回去让人扒皮拆骨?
徐嬷嬷低着头始终不敢正眼瞧她,“我老啦,只想要叶落归根,京城虽好,终非埋骨之地。”
这话说得阮随云酸酸的,眼眶也不禁湿润。
她没再挽留,只是叮嘱嬷嬷若在老家过得不痛快,随时可回京城来,她这里虽不缺人服侍,一双筷子总是容得下的。
徐嬷嬷唯唯应下,转头就回公主府收拾行李。
连春燕都陪着洒了两滴眼泪,可见事出突然,她也始料未及。
阮随云对赵睢感叹,“我原想奉她老人家颐养天年,她却不给机会。”
赵睢脸上并不意外,这让阮随云隐隐有种错觉,他好似早就知道。
赵睢避开她视线,“我让人给嬷嬷买了一处宅院,留了几个奴婢服侍,不会有事的。”
望着他清瘦模样,阮随云不忍苛责。
景朔帝余毒复发,颇有残照之像,幸好储君已立,朝中未生出大乱子,只是更辛苦了赵睢,料理庶务之余,还得应付那帮心怀异志的老臣。
新后是什么都不懂,阮随云倒是比婆婆能干些,奈何名不正言不顺,还得再挨些时日,方能正式接手六宫事宜。
如今赵睢又得往太庙为父皇祈福,他嘱咐阮随云,这阵子深居简出,尽量少见生客。
阮随云失笑,“连内务府也要拒之门外吗?”
她的礼服还在赶制,虽然量过尺寸,可具体到用什么绣样,每一处针脚的详略,都得她亲自过目才算。
赵睢神情严肃,“能不见则不见。”
阮随云悄悄吐舌,这样夸张,当了太子倒惯会摆架子了。
只得依言答应下来,只是静妃如今住到椒房殿去了,晨昏定省总得去一去的。
怎料这日从椒房殿回来,一行人蓦然将她拦住,为首的是个须眉皆白的老太监,姓程,阮随云认得,正是跟在景朔帝身边多年的心腹。
程太监语气平淡无波,“皇上有旨,请王妃随老奴前去。”
阮随云敏锐地注意他只称自己为王妃,虽尚未礼成,也不至于这般怠慢。
眼瞅着天都快黑了,皇帝为何要见她,出了什么事?
但程太监也不敢假传圣谕,她更不敢抗旨。
脑中飞速运转,阮随云含笑道:“可以,烦请我向母后知会一声。”
程太监不着痕迹挡在她身前,“时候不早,娘娘想必已歇下了,还是别打扰她老人家。”
好吧,看来皇后也帮不了她,她只能独自面对。
阮随云惴惴不安走进勤政殿,一切如同去年所见,只是周遭笼罩的浓重药气透露出,里头的人已垂垂老矣。
她未被允准步入内室,只在门口浅浅施了一礼,透过明黄的纱幔依稀可见景朔帝的面容,比她想象中更加枯槁、黄瘦。
看来传言不虚。
景朔帝的声音低沉嘶哑,如同破旧的胡琴,“知道朕为何见你吗?”
他们是舅甥,本不该这样生分地对话。
然而阮随云心中从未有过的明晰,徐嬷嬷骤然离去,赵睢近来的怪异态度,无不在揭示一个真相,她刻意无视,想假装岁月静好,却终究不得不捅破那层窗户纸。
她从容开口,“原本不知,不过现在知道了,舅舅——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