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低低的笑从纱幔后边浸透出来,“你果然是个聪明人,难怪六郎说什么都要保下你。”
阮随云沉默着,她以为自己的心会跌到谷底,然而事实是,她并不似想象中那般绝望。
只是一股似有如无的难受弥漫在喉间,久久不去,“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早就有怀疑。”景朔帝淡淡道,“你实在不肖你母。”
他并不掩饰对阮随云容貌的蔑视,他的妹妹昭霞,国色天姿,皎皎如月中人,生的女儿哪怕不能遗传十成,好歹也该有七八分相似。
起先以为是阮余文拖累的缘故,但阮余文也是有名的美男子,否则昭霞焉能看得上他?
阮随云不以此为耻,她想,以貌取人皆是庸俗浅薄之辈,相比之下,赵睢多么光明磊落,比起容貌,他更在意她那些内在的品质。
景朔帝见她纹风不动,倒有点意外,呷了口枕边清茶,“但究竟不是什么大事,公主冢也得有人洒扫,朕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蒙混过去,可立太子关乎国本,朕总得求个仔细。”
想必他那边刚有动作,赵睢就发觉了,所以才遣走徐嬷嬷,避免东窗事发,然皇帝耳目不知凡几,哪是他对付得了的?
何况,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股难受的情绪重新漫上来,阮随云微微阖目,“是徐嬷嬷做的?”
景朔帝颔首,“昭霞的孩子甫一出世就没了气息,那老奴怕她伤心难过,从外头农户买来一女,充作昭霞所生。”
为的昭霞顾念后嗣,能多撑些时日,然而这位金枝玉叶终究撒手人寰。
皇帝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表的愤恨,“朕早就告诉过她,阮余文不值得托付终身,她偏是不听。外头的男子有什么好,不如就在宫里住上一生一世,有朕庇护,谁敢……”
声音戛然而止。
电光火石间,阮随云仿佛瞥见宫闱尽头隐秘的真相,皇帝对阮余文的痛骂,似乎不单出于谋反,而仅仅因为驸马这层身份。
她甚至怀疑阮驸马是否真的参与谋反,说来从下狱到自裁也就短短两三日,雷厉风行,能掩盖多少证据?
难怪皇帝对她的态度那样拧巴,既怜悯,又厌憎,命惠妃将她收养,却又不在乎惠妃如何待她,想必是因为身上流淌的两种血脉吧。
当然现在证实她跟两边都不相干,皇帝也用不着纠结如何安置了。
阮随云平静道:“妾明日就向殿下请辞,内务府也不必麻烦了。”
区区一个民女自然不配为太子妃,就连侧室都嫌勉强,若是赵睢强留她为奴为婢,她却不甘,看来是时候到外头走走,散散心了。
说也可笑,当初赵恪挟持她出逃时,曾给过她重获自由的机会,是她自己给拒了。兜兜转转,依旧只有这条路。
阮随云俯身再拜,便欲离开。
景朔帝望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你跟你母亲真的很不一样。”
昭霞是天真烂漫的,哪怕贵为公主,从不倚势凌人,更未用她手中的权力试图做过什么,而阮随云毫无疑问野心勃勃,即便寄人篱下依旧在试图跟惠妃等人周旋,并从中牟取更多好处——可见景朔帝面上不在意,却并未错过外甥女的丝毫信息。
阮随云并未排斥这个称呼,好歹她给昭霞公主扫了十几年的墓。
至于皇帝对她的品评,她笑笑,“谁不想改变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