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送回孤儿院的安安,再次踏入了那道带着锈迹的铁门。熟悉而又令人窒息的霉味扑面而来,将她好不容易从妈妈身边汲取的暖意迅速抽离。
方院长在门口迎接她,脸上挂着一贯的和蔼笑容,但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安安回来啦?外面好玩吗?”她蹲下身,声音温柔,手却极其自然地滑入安安的口袋,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着安安带回来的几张褶皱的纸币——那是她在节目里省下的、打算攒起来给妈妈买礼物的零花钱。安安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小小的身体瞬间绷紧。
“还……还好。”安安低下头,不敢看院长的眼睛。猫咪的直觉让她在方院长的气味里,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焦躁。
“那就好,回去休息吧,明天恢复正常上课。”方院长拍了拍她的头,目光扫过安安粉嫩的新裙子,那是凌惜月新买的。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略长,像是在评估什么。
安安被带回了宿舍。孩子们看向她的眼神复杂了许多。之前的妒意被一种新的情绪覆盖——好奇、距离感,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畏惧。节目上的风波,通过大人们的只言片语,断断续续传到了他们耳中。方鸿才的事、安安当众指认另一个“妈妈”的陌生阿姨……在他们贫瘠而封闭的世界里,这简直是天大的、危险的事情。
深夜,万籁俱寂。安安被极低的说话声惊醒,这次声音来自隔壁床铺。是兰兰和莫莫。
“……王总那边的人又来催了,‘精品’必须提前走,买家都等急了……”是莫莫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嘶哑和急切。她似乎在模仿什么人说话,声调怪异。“‘那丫头现在看着没事,但留不得了,太显眼。至于那个病秧子…买家要的是‘鲜活的’,她那种半死不活的,不值钱!’”莫莫的模仿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两个丫头,尽快安排,别出岔子。’……这是老妖婆打电话时我偷听到的。”
兰兰沉默了很久,久到安安以为她睡着了。“所以……他们不是要送我们去新家,是要卖掉我们。”这不是疑问,是冰冷的陈述。
“对,就像……就像前年冬天被接走的‘玲玲姐姐’和‘小宝哥’一样。”莫莫的声音在发抖,“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以为……以为是找到了好人家……”
“没有好人家会买有病的孩子,除非……”兰兰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除非他们根本不在乎死活,只看‘成色’和用途。”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夹杂着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我们得跑。”兰兰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决绝,“我不能看着你被卖掉!”
莫莫没有立刻回答,她在黑暗中坐了起来,透过窗外惨淡的月光,望向对面床上看似熟睡的安安。“我们把安安带上吧,不能看着她被卖掉啊!”
“可是!”兰兰急了。
“兰兰!”莫莫打断她,“我们不只是要自己跑。我们要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
“你疯了?他们不会信的!以前又不是没人想告密……”
“如果只有一两个人说,老妖婆(方院长)会处理掉。如果所有孩子一起呢?如果我们有证据,有可以报警的人呢?”莫莫的眼神在黑夜里异常明亮,“凌惜月……安安的妈妈,她一直在想办法来。我们只要等到她来,或者至少……知道怎么联系她。”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两个女孩的低声交谈中,像黑暗中缓慢生长的藤蔓,开始扎根。
几天后,一个看似平凡的午后。
孩子们集中在破旧的活动室,看一台老旧电视里模糊不清的动画片。方院长和几个主要“老师”都不在,据说是去见那个神秘的“王总”了。
兰兰走到电视机前,深吸一口气,伸手关掉了电视。
“喂!你干嘛?”张伟不满地叫起来。就是那个曾经抢安安馒头、后来被关禁闭的男孩。
所有孩子都看向兰兰,包括安静坐在角落里的安安。
“我有事要说。”兰兰的声音有些抖,但努力挺直了背,“非常重要的事,关于我们所有人的。”
她重复了一遍偷听到的、关于“卖掉”和“提前安排”的对话。孩子们起初茫然,窃窃私语,渐渐有人脸色发白。孤儿院不是家,但终究是他们生存的唯一庇护所。被“卖掉”,一个遥远而恐怖的概念,在兰兰的讲述中变得具体而可怖。
“你怎么知道?”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质疑,“说不定是你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