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女士？”王老师注意到她的异常，关切地询问，“您还好吗？”

凌惜月强迫自己呼吸，再呼吸。温暖的室内空气进入肺部，却带不来任何暖意。“我……户口方面可能有点问题，”她的声音有些发干，“安安目前的户籍还在……她以前生活的地方。”

她没有说“孤儿院”这个词。那三个字太重，重到她怕一说出口，眼前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王老师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专业的态度。她合上文件，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这确实是个问题。按照规定，我们幼儿园的注册必须使用独立的家庭户口，集体户口的幼儿暂无法办理正式入园手续。”她顿了顿，看到凌惜月眼中的光骤然黯淡，连忙补充道：“但是您别着急，这个学期已经开学两个月了，安安也才三岁。就算是正常入园，我们通常也建议家长年后春季学期再送孩子来——这段时间足够您处理户口迁移的事了。”

足够吗？

凌惜月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把安安的户口从孤儿院迁出来。

“王老师，”凌惜月的声音有些急促，“请您一定，一定要帮安安保留一个学位。我保证，年后春季开学之前，我一定会把手续全部办妥。费用我现在就可以预付——”

王老师摆摆手，脸上再次浮现那种让人安心的笑容，边说还边往外看去：“学位我会留着的。预付就不必了，等您处理好户籍问题，我们再走正式流程。”

凌惜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安安已经不再满足于堆城堡，整只小手都埋在沙子里，眯着眼睛感受沙粒从指缝流下的触感，像只晒着太阳、舒服到要打起呼噜的小猫。

“我会尽快处理好一切的，”凌惜月郑重承诺，“真的很感谢您，王老师。”

“应该的。”王老师站起身，示意办公室，“有些书面的说明材料和申请表，需要您填一下，大概十五分钟就好。安安那边有我们的小李老师在照看，您放心。”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西斜了一些。沙池里的安安放下手中的小铲子，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作品——一个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出有两个尖塔的“城堡”，城堡周围还用贝壳碎片铺了一条小路。

她拍了拍手上的沙子，习惯性地扭头去找妈妈的身影。

妈妈刚才的那个位置，现在空了。

安安眨眨眼，小小的心里忽然泛起一丝不安。她站起身，踮起脚尖向四周张望。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那个和妈妈说话的姨姨也不见了。

沙池旁边倒是坐着一位年轻的老师，正低头看手机。安安认识她——刚才是这位李老师带她来沙池玩的，还给了她小桶和铲子。

安安犹豫了一小会儿，小猫咪的直觉让她本能地倾向于寻找自己信任的“人类”。但眼前只有这位李老师。

她迈开小短腿，嗒嗒嗒跑到李老师面前，伸出沾着沙粒的小手，轻轻拽了拽李老师的裤腿。

“老师……”安安的声音软软的，“你看到我妈妈了吗？”

李老师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似乎是新来的老师，被孩子主动搭话还有些不知所措：“啊，是安安啊。你妈妈……你妈妈她……”

她努力回忆着刚才王老师的交代：“那个……王园长说你妈妈要填一些表格，就在……在办公室那边……可能很快就回来了……”

她本来就有点社恐，面对孩子澄澈的眼睛更是紧张，话都说不利索：“你别担心……妈妈应该就在附近……要不你继续玩沙子？或者……我给你拿绘本看？”

安安只听懂了“妈妈在办公室”和“很快就回来了”。可“很快”是多快呢？为什么妈妈没有和自己说一声就离开了？是不是……不要安安了？

曾经那些流浪的恐慌、在孤儿院冰冷的夜里辗转反侧的孤寂感、还有妈妈可能再次消失的噩梦——所有这些情绪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三岁的孩子。

她放开李老师的裤腿，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用尽力气大喊：

“妈妈——！”

“妈妈你去哪里了——”

“妈妈——安安在这里！”

小小的身体因为呐喊而颤抖，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越来越明显的哭腔。金色的夕阳将她的小小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射在光亮的地板上。

办公室里的凌惜月刚好填完最后一张表格。当那熟悉的、带着惊慌的呼唤穿透门板传来时，她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抱歉！”她甚至来不及和王老师多说一句，霍然起身，几乎是撞开门冲了出去。

然后她就看见了她的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