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惜月跟着工作人员离开后，小小的会议室里顿时变得格外安静。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齐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其中缓慢地飞舞。

安安坐在副导演特意搬来的色塑料小椅子上，脚尖勉强能够到地面。起初，她还能记得妈妈的话——要乖乖听这个姨姨的话——于是她保持着小小的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偶尔好奇地转动眼珠，打量这个和家、和节目组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副导演王姐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天。

“小朋友，饿不饿啊？”

“你叫安安对吧？”

“几岁啦？”……诸如此类。

安安大多数时候只是摇摇头或点点头，用最简洁的词语回答：“嗯。”“三岁。”“安安。”

她不太擅长应付大人的这种“社交”，以前和妈妈一起的时候，这些问题通常都轮不到她自己操心。所以此刻她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感知四周，努力捕捉任何一丝“妈妈完成工作”或“我可以被允许去找妈妈”的动静上。

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无限拉长。空气里有淡淡的旧纸张和陈旧空调滤网的气味，让她的鼻子有点不舒服，下意识吸了吸。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探进头来，表情有点焦急：“王姐！张制片那边有点情况找您，挺急的，让您现在过去一下！”

副导演王姐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安安，眉头皱了起来。她看看紧闭的门，又看看端坐着的、还不到她膝盖高的小豆丁，显然，把一个三岁的的孩子单独留在这里，风险太大了。万一跑丢了或者磕了碰了，她的麻烦就大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房间另一端，正戴着黑框细边眼镜，低头飞快浏览着什么文件的苏青。

那位主儿，虽然看起来生人勿近，气场冷得像冰块，但凭她作为副手的直觉和平时的一些细微观察……她好像……对柔软可爱的东西会莫名多看几眼？虽然她藏得很深，但平时看到一些可爱的小朋友、猫猫狗狗之类的都会下意识的多看几眼。

更重要的是，苏导今天似乎并没有因为被打扰而显出太多的不耐，刚才还破天荒地看了这小孩好几眼——要知道，她对噪音和未经计划的意外容忍度通常低于零。

片刻挣扎后，副导演下定了决心。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能和安安平齐，尽量放柔了声音：“安安，姨姨现在要去处理一点急事，离开一小会儿。你……你跟着那位苏姨姨好不好？”

她指了指苏青的方向，“她很厉害的，是这里的‘老大’。你就乖乖坐在她旁边，不乱跑，等着你妈妈回来，或者等姨姨回来找你，可以吗？”

安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个姨姨从她进门就没怎么说过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不像王姨姨那样会跟自己说话。可是妈妈说过要听王姨姨的话，而王姨姨现在让她跟着这个苏姨姨……

妈妈离开前，要自己听这个王姨姨的话。这是核心命令。而现在，命令的逻辑链是：王姨姨让自己跟着苏姨姨。

小小的猫咪脑袋进行了她最擅长的逻辑转换和链条延伸：妈妈让我听她的。她让我听她的。那么就等于，妈妈让我听苏姨姨的。

很好，逻辑自洽了。而且，比起一个人待在这个陌生又有点奇怪味道的地方，安安觉得，靠近一个有生命的活物（哪怕是气场有点冷冷的），也比自己呆着强。

于是，安安点了点她毛茸茸的小脑袋，用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看着副导演：“好，安安在这里乖乖等妈妈。”

副导演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嘱咐一句：“就在苏导身边，别乱跑啊。” 然后她才急匆匆地跟着来人离开了，出门前还特意带上了会议室的门，仿佛怕声音泄出去打扰了里面的人。

“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翻动文件的轻微沙沙声，和钟表指针规律走动的“嘀嗒”声。

安安重新在椅子上坐正，小手叠放在膝盖上。她像一尊小小的雕像，努力执行着“待在原地”的命令。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

墙上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转着圈，空调出风口偶尔发出轻微的嗡鸣。安安的目光从左边的窗户，移到对面的墙上挂着的“禁止吸烟”标识，又移到天花板上那个她不认识的黑色小圆盒（烟雾报警器），百无聊赖。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苏青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