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她面前的那一摞纸张里,时而蹙眉,时而用笔在上面圈画什么。从安安的角度,能看到她紧绷的下颌线,和偶尔抿起的嘴唇。她穿着米白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丝质内搭,颈间戴着一根细巧的银色项链,看起来干净利落,但……也有点硬邦邦的,不像妈妈的怀抱那么柔软温暖。
但是……靠近暖源总是好的。猫咪的本能在催促她:向更熟悉、看起来更能掌控环境的人类移动。哪怕只是近一点。
而且,“待在原地”也并不意味着“一动不动”,对吧?
安安在心里悄悄地给妈妈的指令打了个“补丁”。于是,她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滑下椅子。拖鞋踩在铺了地毯的地面上,只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
她先在原来椅子的位置周围,小幅度地、试探性地走动,伸出小手,摸了摸冰冷光滑的会议桌边缘。
苏青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低着头。
安安的胆子稍微大了一点点。她开始像一个探索新领地的小动物,在会议室这个不算大的空间里展开“巡视”。
贴着墙根走,观察墙角的踢脚线是否有缝隙;踮起脚尖,试图看清窗台上摆放的假绿萝盆栽的塑料叶片;在经过一个闲置的白板时,她还伸出食指,在光洁的板面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小的指纹,然后又心虚地用袖子擦掉。
整个过程,她都维持着一种极度的警惕姿态,眼睛的余光始终锁定着苏青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脚步轻巧无声,像一只在陌生环境里探查的、谨慎的猫咪,随时准备着如果被发现,就立刻找个角落或钻到桌子底下藏起来。
苏青看起来依然没发现……吗?
事实上,从一开始,她就分出了一缕注意力在那个被妈妈“托孤”的小不点身上。
王副导蹲下说话的时候,她听到了;她离开后,小家伙“认真”装了一会儿“乖”,然后就开始按捺不住地“越狱”并展开“探索”的整个过程,都被她不动声色地收入眼底。
这孩子太有趣了,那种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又充满好奇的样子,和她家里那几只刚到陌生环境猫的反应简直一模一样。
她的视线虽然没离开文件,但感知力却完全笼罩了会议室。看着小家伙装模作样地用袖子擦掉白板上的指纹时,苏青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无人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毫米。
就在安安快要完成对整个会议室的初步“勘探”,打算蹭回椅子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时,苏青动了。
她放下了手中的钢笔,合上文件夹,起身,拿起桌上的另一份资料,径直走向门口。脚步不疾不徐,带着她一贯的雷厉风行。
安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坏了!她要是走了,自己岂不是……要被“落单”了?等于妈妈让她跟着的人不见了,逻辑链条断了!这绝对不行!
小小的危机感瞬间压倒了猫咪的谨慎本能。她没有出声喊,也没有立即追上去,而是本能地采取了猫咪追踪猎物或感兴趣对象时的经典策略——隔着一小段距离,贴着墙或障碍物,藏头露尾地跟着。
苏青走得不快,所以她也能像个小影子一样,在她身后七八步的距离,从一个会议桌的拐角探出小脑袋看看,然后迅速缩回去,换到下一根门柱或下一个盆栽后面,再探头。
她竭力想把自己缩得更小,用蹑手蹑脚、几乎听不到声音的方式移动,但她忘记了自己的小裙子有时会蹭到墙,忘记了自己粉嫩的衣角在会议室深色地毯和家具的背景里,其实是多么显眼的一个移动色块。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看到这一幕都愣了一下——冷面苏导身后不远处,像多了一个自动跟随的、探头探脑的粉团子……这反差萌的画面实在有点冲击力。不过没人敢停下来问,更没人敢上前去逗那个小团子——打扰苏导的后果,谁都清楚。
苏青其实一出门,就从走廊光滑墙面反光里看见了那个小尾巴。她没停下,也没回头,径直往前走,但脚步不着痕迹地放得更慢了半分,确保身后那小短腿能跟上。她穿过半条走廊,眼看就要拐进另外一个区域了,身后探头探脑的动静也越来越明显,小家伙怕真的跟丢,已经顾不上那么好的隐蔽了,基本处于半公开跟随的状态。
苏青终于在靠近一扇门前停下脚步,似乎是在等人开门。她背对着安安站了足足五秒钟,听着身后小小的、焦急的、又不敢靠近的窸窣脚步声停止了。然后,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极其轻微,但其中包含的无奈和被某种东西“打败”了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终于转过身。
安安正藏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大花盆后面,只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小脸,乌黑的大眼睛像受惊的幼猫一样圆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被抓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