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看着那双眼睛,心头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抬起手,没什么表情地、有点僵硬地朝安安招了招。动作幅度不大,指尖微微勾了勾。
那意思很明显:过来。
安安犹豫了。她看了看苏青,又看了看身后那条返回会议室的、略显空旷的长长走廊。跟着这个冷冷的姨姨走……真的对吗?她能带自己找到妈妈吗?
但是,逻辑命令链:妈妈把她交给这位姐姐了。
而且,如果不过去,她可能真的要一个人留在那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王姨姨。
几秒钟的思想斗争后,猫咪式的趋利避害和对“指令链顶端”的盲目服从占了上风。安安磨磨蹭蹭地、一点一点地从花盆后面挪了出来,一小步、一小步地,朝着苏青挪过去。她低着头,不安地捏着自己的衣角。
等她挪到苏青面前,刚好到达苏青膝盖的高度,苏青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问:“为什么跟着我?”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单纯的疑问。
安安这才抬起头,眼睛里瞬间弥漫起一片纯净的迷茫,仿佛在说:你不是让我跟着你的吗?她迟疑了一下,小声而清晰地回答:“妈妈让我……跟着王姨姨。王姨姨让我跟着你。”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小了,带着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委屈,“那……就是妈妈让我跟着你呀……”
逻辑清楚,条理分明,无法反驳。
苏青:“……” 她被这孩子的思维逻辑噎了一下。更重要的是,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像极了某种特别名贵的、清澈见底的宝石,此刻就这么带着一点无辜、一点依赖、一点“我说的不对吗”的茫然,仰视着她。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以“铁娘子”作风闻名、被业内私下称为“苏魔女”的导演苏青,骨子里是个不折不扣的猫奴,资深的那种。她的豪宅里养了十几只品种各异的猫咪,有的高傲,有的粘人,有的调皮捣蛋。她可以对着演员喊“重来!”,可以对着一份预算报告冷着脸砍掉三分之一,却无法抗拒任何一种毛茸茸、眼睛清澈、会用脑袋蹭她手心的生物。
安安此刻的造型,加上之前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又充满好奇心的举止,还有现在这句直白又带着一点点“猫主子”那种“你理应对我负责”式的逻辑推理,精准无比地击中了苏青那层坚硬外壳下最柔软的一小片区域。
她脸上那冰封似的表情,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那双平时只流露审视、犀利、不耐的眼睛,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乎不可能被捕捉到的柔软。
僵持了三秒钟。苏青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她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勾手指示意,而是摊开了掌心,伸到安安面前。姿态依然显得有些僵硬,做出这个“拉手”的动作,已经超出了她日常社交舒适区的常规操作。
“去那边,会议室。” 她言简意赅,没有过多解释。
安安看了看那只素净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苏青已经转开、开始带路的脸。那只手就悬停在半空,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
她伸出自己的小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那只大手上。苏青的手有些凉,但很稳。她合拢手指,轻轻握住了那只小小的、软乎乎的手。
一大一小,就这样以一种有些奇妙的组合,走进了即将进行剧本围读的大型会议室。
会议室比刚才的接待室更大,此时还空无一人,只有长条会议桌和围绕它摆放的十几把椅子。巨大的投影幕布垂落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
苏青牵着安安,径直走到桌首主位旁边的一个位置,拉开椅子,自己坐下。然后……她发现,安安站在椅子旁边,睁着那双大眼睛看看高高的椅子座面,又看看她,显然,她个子太矮,自己爬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