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能听到隔壁卖场放的促销广告,能听到林桂芳外套拉链头碰撞的细微金属声。
林桂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的嘴角慢慢往下撇,表情从不悦变成阴沉,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惜月,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弟要结婚了,你这个当姐姐的出点钱不是应该的吗?又不是外人。”林桂芳的声音拔高了,尖细刺耳,引来了旁边几个顾客的侧目。
凌惜月看着林桂芳,一字一句地说:“要结婚了?彩礼攒够了吗?”
林桂芳的嘴角抽了抽,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看向别处,又很快转回来,但还是强撑着说:“快了快了,你不用操心这个。你弟弟的事,有我们呢。”
“那钱呢?”凌惜月追问,步步紧逼,“每个月从我这里拿走的八成收入,都花哪儿了?一个月好几万,十几年了,加起来几百万。你们自己算过吗?”
林桂芳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外套的衣角,抓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凌建国站在一旁,叼着没点的烟,别过脸去看别处。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洗衣机上,好像那台洗衣机的说明书比眼前的事更重要。烟从他嘴角掉下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他没去捡。
凌耀祖低着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划。
“你爸打牌输了点……”林桂芳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输了点?输了多少?”凌惜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
“也没多少……”林桂芳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那您呢?”凌惜月转向林桂芳,目光没有移开,“您天天在亲戚面前炫耀,请客吃饭充面子,花了多少?上次三舅家儿子结婚,您随了多少礼?五千?一万?您自己还记得吗?”
林桂芳的脸彻底垮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眼神阴沉得像要下雨。她的手指揪着衣角,揪得更紧了,指甲嵌进布料里。
“还有你。”凌惜月看向凌耀祖,“你的钱花哪儿了?一个月上万的生活费,你自己心里有数吗?游戏充值?买皮肤?还是请那些所谓的兄弟吃饭喝酒?”
凌耀祖的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把脸贴到手机屏幕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嘴角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他在咬牙。
气氛冷到了冰点,比外面腊月的风还冷。
导购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她的手还举着,保持着介绍洗衣机的姿势,但已经没人听她说了。她的笑容有些尴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凌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惜月,都是一家人,别说了。大过年的,吵什么吵。”
“一家人?”凌惜月重复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丝讽刺的弧度,“一家人,你们想过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十六岁出去打工,别人家的孩子在读书,我在流水线上站着。每天站十二个小时,站得腿肿了,晚上回去用热水泡脚,泡着泡着就睡着了。工资寄回家,自己留两百块,吃最便宜的盒饭。”
没有人回答。
林桂芳看向别处。凌建国盯着地板。凌耀祖低着头,一动不动。
安安紧紧抱着凌惜月的腿,仰着小脸看着她,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安安虽然不太懂大人们在吵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妈妈不开心。那种不开心不是平时妈妈生病时的那种不开心,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
凌惜月低头看她,心里那股火气被这双清澈的眼睛浇灭了一些。她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头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触感很暖。安安的发质很好,又细又软,像小猫的绒毛。这种触感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奶奶也是这样摸她的头。
“走吧。”凌惜月牵起安安的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安安,我们走。”
“林惜月!”林桂芳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你不能走!这些东西都选好了,你不付钱我们怎么办?大过年的,人家导购都忙活半天了,你好意思让人家白忙活吗?”
凌惜月脚步一顿,回头看着林桂芳:“那是你们的事。”
“你——”林桂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手指指着凌惜月的鼻子,“你这个不孝女!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管家里了?你对得起我们吗?”
凌惜月转过身,面对林桂芳,声音冷静得可怕:“养我?您还记得我几岁开始自己养活自己吗?十六岁。您还记得我十六岁之前在干什么吗?上学、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照顾弟弟。你们呢?你们在干什么?您每天打麻将,我爸每天喝酒,凌耀祖每天玩游戏。谁养谁?”
林桂芳被堵得哑口无言,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奶奶一直在旁边沉默着,这时候忽然开口了:“惜月,就……就给他们买了吧。”
凌惜月看向奶奶。奶奶的眼神闪烁,不敢和她对视,嘴唇微微发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关节肿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