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惜月知道，奶奶是怕她为难，怕她不付钱，这一家人会闹得更难看。奶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一辈子都是这样，谁都不敢得罪，谁都想讨好，最后苦的都是自己。

凌惜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冬天的空气冷冰冰的，吸进肺里像刀子刮。

“刷卡。”她说。

导购如释重负，赶紧跑去拿POS机。机器“滴滴”响了两声，交易完成。打印小票的声音刺刺拉拉的，像什么东西在撕裂。

林桂芳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指挥着导购把东西打包，又催促凌建国去叫车拉货。她恢复了刚才那种指挥若定的气势，声音尖细，语速很快，“这个放这里，那个放那边，小心点别磕着了！”

凌惜月站在一旁，牵着安安的手，看着这一家人忙忙碌碌的样子，只觉得陌生。这是她的家人，流着同样的血，却像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牵着她的手走在县城的老街上，给她买糖葫芦。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山楂很大，糖浆很厚，咬一口粘牙。奶奶自己不舍得吃，就看着她吃，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是她记忆里，关于“家”这个词最温暖的画面。

其他的，都是一片空白。

回去的路上，凌惜月抱着安安坐在面包车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田野里有人在地里挖什么东西，弯着腰，看不清脸。村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

安安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领，呼吸均匀，小脸贴着妈妈的胸口。凌惜月低头看她，安安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妈。”凌惜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车厢里很清晰。

林桂芳坐在副驾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肩膀绷紧了。

“彩礼攒了多少了？”凌惜月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桂芳没有回头，只是闷声说：“快了快了。”

“快了是多少？”凌惜月追问，“二十万？三十万？还是五十万？你们到底准备了多少？人家姑娘那边要多少？你们谈了吗？”

林桂芳不说话了，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搓得皮肤发红。

凌建国的方向盘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着救生圈。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目不斜视。

凌耀祖把头靠在车窗上，假装睡着了。他的呼吸很重，胸口的起伏很大，眼皮在微微颤动，明显是在装睡。

凌惜月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车窗玻璃很暗，倒影模模糊糊的，只看得清轮廓。她看到自己的眼睛，没有光，像两口枯井。

这些年，她拼命工作，拼命赚钱，拼命想证明自己。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在这个家里，她永远只是提款机。不是女儿，不是姐姐，是一个有编号的ATM机。每个月固定吐出多少钱，超过额度就要被骂。

车子停在老屋门口。凌惜月抱着安安下车，安安还在睡，小脑袋歪在妈妈肩上，嘴角流了一点口水，蹭在凌惜月的衣服上。

奶奶也被扶下来，动作很慢，扶着车门框，一点一点往下挪。林桂芳指挥着送货的人把新家电搬进屋里，声音尖细，语速很快：“这个放客厅，那个放厨房，电视挂墙上，位置高点……”

凌惜月没有进屋。她抱着安安，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老槐树的枝丫在头顶交织，像一张网。风吹过来，树枝摇动，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几捆干柴，一个破旧的水缸，缸里积了半缸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妈妈。”安安醒了，揉了揉眼睛，声音沙沙的，“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快了。”凌惜月亲了亲她的额头，嘴唇碰到安安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她柔嫩的触感，“等太奶奶的病好了，我们就回家。”

安安点点头，又把脸埋进妈妈颈窝，小手搂着妈妈的脖子，像一只树袋熊。

凌惜月抱着她，站在冷风里，听着屋里传来林桂芳高亢的嗓音和凌耀祖不耐烦的回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过完年，带奶奶去看病。

然后，再也不回来。

风更大了，吹得院子里的晾衣绳“嗡嗡”响。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像在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