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树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枝桠交错,像一张张开的大网。凌惜月抱着安安下车时,远远就看到门口多了一辆银灰色的轿车。
车是新的,漆面锃亮,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和周围灰扑扑的砖瓦房、坑洼的土路格格不入。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车头挂着崭新的牌照。车轮上一点泥巴都没有,像是刚洗过才开来的,连轮胎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凌建国骂骂咧咧地把面包车停到村口,熄了火,引擎发出一声闷响。他下了车,甩上车门,车门合上的时候震得车身晃了一下,连后视镜都跟着抖了两抖。他一边走一边骂:"哪个不长眼的把车停门口?挡路不知道?这破地方连个停车位都没有,停个车还得走半里地。我腿都要走断了,这破村子,年年回来都这样,明年打死也不回了。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投胎投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边说边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土墙上"啪"一声弹回来。他看也没看,继续往前走,棉袄的下摆被风吹得掀起来,露出里面灰色秋衣的一角。
林桂芳跟在他后面,高跟鞋踩在土路上"哒哒"响,不小心踩进一个浅坑里,鞋跟陷进去半截,她"哎哟"一声,扶着旁边的土墙才站稳,脚踝扭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她弯腰揉了揉脚踝,嘴里也没闲着:"行了行了,少说两句。人家可能也是来走亲戚的。你嗓门小点,别让邻居听见了笑话。大过年的,让人看笑话多不好。你看看你那嘴,跟没把门似的,什么都往外倒。人家老刘家在镇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这话传出去让人家怎么想?"
凌耀祖走在最后面,依旧低着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嘴角。他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那辆银灰色的轿车,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低头继续刷手机,脚步却快了几分。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像是在给什么人发消息,嘴里还小声嘟囔着:"这么快就到了......不是说晚上才来吗......"
一家人走到院门口时,凌耀祖已经超过了父母,快步走进院子,嘴里喊着:"小雅!你来啦?"
院子里果然站着四个人。
两男两女。
年纪大一些的那对男女,看起来和凌建国、林桂芳差不多岁数。
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大衣的面料厚实挺括,袖口的纽扣是金色的小圆扣,在暮色中微微反光。他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连一根翘起来的都没有,像戴了一顶黑色的帽子,人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微微发福,肚子撑得大衣的扣子有些吃力,但他腰板挺得很直,双手背在身后,双脚微微分开站立,男人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在打量什么货物,目光从院子里的水缸移到墙根堆的干柴,再移到屋檐下挂的腊肉,像是在估算这个家值多少钱。
女人穿着深红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了一条毛线围巾,围巾上绣着金色的花纹,花纹是缠枝莲的图案,针脚细密,看着很精致。她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容,嘴角翘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像戴了一副画上去的面具,那面具贴得太紧,连眼角的细纹都纹丝不动。她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礼品袋,袋子上印着"某某酒业"的金色字样,鼓鼓囊囊的,大概装了两瓶酒和一盒点心。
年轻的那对男女站在他们身后。
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顶多二十三岁。她的五官生得标致,眉眼弯弯的,像画里的人儿,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在暮色中投下细密的阴影。鼻梁秀挺,嘴唇是淡淡的粉红色,即使在寒冬里也显得润泽。皮肤白皙,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柔光,像一块被月光照亮的玉石。她的身材也很好,肩窄腰细,该有肉的地方一点不少,即使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也遮不住那副好身段,棉袄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更显得腰肢纤细。
但那件棉袄实在太旧了,洗得发白,袖口的绒毛磨得光秃秃的,露出底下灰色的布料,手肘处打着两个针脚细密的补丁,缝补的线是深蓝色的,和灰色的布料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左肩那里还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洗了很多次也没洗掉。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成低马尾,发尾有些干枯分叉,但梳得很整齐,一丝碎发都没有。她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那件旧棉袄的衣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却很干净,没有像凌耀祖那样黑乎乎的一圈。
年轻男人站在她旁边,和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身材肥胖,目测超过两百斤,棉袄的扣子几乎要绷开,扣眼都被撑得变形了,露出里面白色秋衣的一角。他一米七出头,但因为太胖,整个人显得矮墩墩的,像一颗立起来的冬瓜。
他长着一张让人不想看第二眼的脸------三角眼,眼尾上挑,像两把倒挂的刀,鼻头很大,布满了粗大的毛孔,像一颗熟过头的草莓,嘴唇很厚,下嘴唇尤其厚,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永远在生气,又像永远在盘算什么。他的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像是好几天没洗了,头顶还有一小块秃斑,在暮色中泛着油光。
凌耀祖一进门就直奔那个年轻女人,嘴里喊着:"小雅!"
叫"小雅"的年轻女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肩膀绷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往后移了半步,像一只受惊的鸟想飞走却又被拴住了脚。凌耀祖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条胳膊,熟门熟路地去揽她的肩膀。
小雅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她轻轻颤抖了一下,却还是任由凌耀祖把她搂进怀里,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那笑容很薄,像一张快要碎掉的纸,嘴角的弧度很不自然,像是被人用手硬掰上去的。
"耀祖哥,你回来啦。"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轻得几乎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