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传来脚步声，笨重而沉闷，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带着喘息的尾音，像一头体型过大的动物在狭窄的通道里艰难前行。
凌惜月咬紧牙，抱着安安往巷子深处退。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她知道不能停下来。她的后背贴着粗糙的土墙，墙上的枯藤刮着她的外套，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时候，巷子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
"惜月？"
那声音清脆而熟悉，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暮色的僵局，也像一道光劈开浓雾，照进了她心里。
凌惜月猛地抬头，看到巷子尽头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中年女人。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头发梳成麻花辫，辫梢用红头绳扎着，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用冻红的手指拨开。她眼睛亮晶晶的，正惊喜地看着凌惜月，嘴角的笑是真实的，和堂屋里那些客套的笑不一样，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多年未见老友重逢的笑。
是翠翠。凌惜月小时候的玩伴。
"翠翠？"凌惜月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翠翠是她小学同学，两个人小时候经常一起在村口的池塘边捉蝌蚪、爬树摘柿子。有一次翠翠从树上摔下来，是凌惜月跑回去叫的大人。后来凌惜月离开了村子，就再也没见过翠翠。偶尔听奶奶提起，说她嫁人了，嫁到了邻村，生了一个儿子，日子过得不太宽裕。
"真的是你！"翠翠快步走过来，拉住凌惜月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我都好多年没见过你了！你瘦了好多！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她说着，目光落在安安身上，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你闺女？长得真好看，像你。"她伸出手想摸摸安安的脸，又缩了回去，像是怕手凉冻着孩子。
凌惜月正要说话，巷子口传来刘胖子粗重的声音："美女，你在哪儿？美女？别躲了，我又不干啥，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你看你，这大冷天的，你一个人抱着孩子瞎跑啥呢？"
翠翠的脸色变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又看向凌惜月，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旁边的中年女人忽然拽了她的胳膊一下。
"翠翠，走了。天快黑了，该回家做饭了。"中年女人的声音生硬而急促，眼神闪烁，不敢看凌惜月。她拽着翠翠的胳膊，力道很大，翠翠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身子歪了一下，脚在土路上蹭出一道浅痕。
"妈，让我再说两句......"翠翠挣扎着回头看向凌惜月，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凌惜月能听见，"惜月......你......你自己小心点......那个刘家......"她的话还没说完，中年女人已经使劲把她往巷子另一头拖，翠翠踉踉跄跄地被拽走，最后回头看了凌惜月一眼，那眼神里有说不完的话，却全都堵在喉咙里，只能变成一声叹息。
"惜月！保重！"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被中年女人拽着消失在巷子另一头。凌惜月站在原地，看着她被拖走的背影，心里那股寒意又涌了上来，像冰水从头顶浇下，顺着脊背一路流到脚底。
翠翠最后那句话没有说完。她想说什么？她想提醒凌惜月什么？刘家怎么了？
刘胖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凌惜月没有再犹豫，抱着安安转身，快步走进巷子深处，借着暮色的掩护，绕了一大圈，从另一条路回到了老屋的后院。她翻过矮墙，矮墙上爬满了干枯的丝瓜藤，她拨开藤蔓跳下去，脚落在松软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声。她从后门进了屋，把门拴上，门闩"咔嗒"一声落下，像是把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了。
堂屋里，凌耀祖正搂着小雅，刘胖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了，坐在桌边抽烟，烟灰弹在地上，落了一地的灰白碎屑。刘胖子的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在她进门时朝着她晃了一下，像在说"我知道你躲不掉"。凌惜月没有进门，她在后院的柴房旁边站了很久，抱着安安，听着屋里传来的笑声和说话声，只觉得隔了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什么都模糊了。
"妈妈。"安安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困意，"那个姐姐，好像不开心。"
凌惜月低头看着安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灯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安安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敏感和直接。她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那个年轻姐姐身上散发出来的、和妈妈一样的、被什么东西压着喘 不过气来的味道。
"嗯。"凌惜月轻声说，"她是不开心。"
安安想了想，又问："那个胖叔叔，为什么要跟着我们？他好吓人，像大灰狼。"
凌惜月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安安的头发，安安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凉，她用手掌拢了拢，想给她暖一暖。"因为他不怀好意。安安记住，以后看到那个人，离他远远的。"
安安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安安记住了。安安不跟大灰狼走。"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带着柴火的烟味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谁家厨房飘出来的炒菜香。凌惜月站在柴房旁边，听着堂屋里传来的说笑声，那笑声高高低低，像潮水一样起伏。她不知道小雅是谁家的女儿，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坐在这里，被凌耀祖搂着，被刘胖子看着。但她知道，小雅不想待在这里。那种不想，和她当年离开这个家时一样，像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想再呼吸这口空气的厌倦。
她必须尽快带奶奶走。
这个家，不能再待了。一秒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