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惜月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安安抱在腿上。安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安静地靠在妈妈怀里,大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这些陌生的面孔。她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这就是惜月吧?"刘老板的目光落在凌惜月身上,带着一种商人式的打量,"在电视上见过你,比电视上还瘦。大明星就是不一样,气质好。"他说这话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移到她身边的安安身上,又移回来。
"刘叔过奖了。"凌惜月简短地应了一句,没有多说什么。她感觉到刘胖子的目光又飘了过来,于是微微侧身,把安安挡在身后。
刘胖子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长,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油腻得像泼了一碗猪油,泛着一层油光:"美女,你比电视上好看,本人挺温柔的。"
凌惜月没接话。她把安安往怀里拢了拢,手指在她头发上轻轻抚过,指尖感受到安安温热柔软的发丝,这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她能感觉到刘胖子的目光还在她身上转,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走,找不到下口的地方。
林桂芳赶紧打圆场:"哎呀,我闺女就是害羞。小时候就这样,见了生人就不爱说话。"她转向刘太太,"你们吃过饭没有?要不留下一起吃?我们家做了几个菜,虽然比不上城里的大饭店,但都是自家种的菜,新鲜着呢。白菜是地里刚拔的,萝卜也是,鸡是自家养的,前两天才杀的,肉紧实着呢。"
"那就麻烦亲家母了。"刘太太笑着点头,脸上的面具严丝合缝,"我们正好也没吃呢。老刘说想来看看亲家,顺便商量商量孩子们的事。两个孩子都不小了,早点把事办了,咱们也早点安心。"
"对对对!"林桂芳立刻接话,声音拔高了半度,像是生怕谁听不见,"耀祖和小雅的事,也该定下来了。两个孩子都不小了,早点把事办了,咱们也早点安心。"她说着看了小雅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凌惜月听得心里一阵发冷。她看向小雅,那个年轻的女孩坐在凌耀祖和刘胖子中间,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棉袄的布料里。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看不出表情,但肩膀在微微发抖,像风中的树叶,随时会被吹落。
"小雅,你说呢?"林桂芳忽然把话头抛向小雅,"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们家耀祖?"
小雅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旁边的刘胖子忽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那动作看似亲昵,实则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手指掐进她肩头的肉里。
"她当然愿意了。是不是啊小雅?"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但眼神是冷的,像两把冰刀,刺进小雅的眼睛里。
小雅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她低下头,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得嘴唇发白,几乎要渗出血来。几秒后,她极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清。
林桂芳立刻笑了起来:"那就好!那就好!这我就放心了!耀祖,你看看人家小雅多懂事!你以后可得好好待人家!"
凌耀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牙齿上还沾着午饭的菜叶:"那当然,我媳妇我能不好好待吗?小雅,你放心,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在家强。"他说着伸手去摸小雅的脸,小雅微微偏头,那手擦着她的耳廓滑过去,他也没在意,又把手放回她肩上。
凌惜月看着她,心里那股寒意更重了。她想说什么,但安安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妈妈,安安想去外面透透气。"
凌惜月低头看安安,安安的脸有些发白,眉头蹙着,像是哪里不舒服。她摸了摸安安的额头,不烫,但指尖能感觉到她皮肤上细细的汗珠。安安把脸埋进她怀里,闷闷地说:"妈妈,安安不喜欢这里,那些叔叔阿姨看安安的眼神好奇怪。"
凌惜月抱着安安站起来:"我去外面透透气,安安有点不舒服。"
她不等其他人回应,便转身往院子里走。刚跨出门槛,身后传来刘胖子的声音:"美女,我跟你一起吧,正好我也想出去抽根烟。"
凌惜月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不用了,你坐着吧。"
"没事没事,我也想透透气。"刘胖子已经跟了上来,脚步踩在砖地上,笨重而沉闷,像一头笨拙的熊踩在木板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喘息。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和劣质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像打翻了一瓶过期的廉价香水,熏得人发晕。
凌惜月没有理他,快步走向院门口。安安被她抱在怀里,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急促而浅,她能感觉到安安的小身体在微微发颤。
身后刘胖子的脚步声一直跟着,不远不近,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贴着地面"啪嗒啪嗒"地响,每一步都带着他沉重的体重,在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凌惜月走出院子,沿着村路往村口的方向走。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墙和光秃秃的树木,暮色将一切笼罩在灰蓝色的薄雾里,像一张巨大的纱网从天而降,把整个世界都裹在里面。远处的田野尽头,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正在消散,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余烬还在天边烧着,但已经越来越暗了。
刘胖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美女,走那么快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就是想跟你聊聊,你最近拍的那部电影啥时候上映?我还想带小雅去看呢。"他说话时喘着粗气,显然走快了有些吃力,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呼哧呼哧"声,像是气管不太好。
凌惜月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她感觉到刘胖子的目光黏在她背上,那目光带着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腻滑感,像蛇在爬,冰冷而黏腻。她抱紧了安安,安安在她怀里安静地趴着,呼吸贴着耳畔,温热而微弱。
"美女,你跑啥?我又不追你。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你看你,大过年的,咱俩也算亲戚了是不是?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你弟娶了小雅,小雅是我妹子,咱俩也算是沾亲带故了......"刘胖子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脚下的步子也在加快。
凌惜月没有回头。她抱着安安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而深,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墙上爬满了枯藤,枯藤干得像铁丝,缠在墙面上,张牙舞爪。巷子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边上有几棵柿子树,树枝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在暮色中像小灯笼,颜色暗红,皮皱巴巴的,已经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安安。"凌惜月轻声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等一会儿再回去。"
安安点点头,把脸贴在妈妈胸口,听着她急促的心跳。她能感觉到妈妈在害怕,那种害怕和平时遇到坏人的害怕不一样,是一种更深更冷的、像被什么东西缠住的害怕,从脚底一直漫到头顶,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