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王氏在灶棚里熬的一锅稀薄的糙米粥,里面切了些自家种的、已经有些发蔫的青菜叶。唯一的硬菜是每人小半块腌得齁咸的萝卜干。饭桌就是那张谢蕴亲手打造的、擦得发亮的八仙桌。
谢明昭帮着给阿爹送去食物,回来坐在饭桌前开始吃饭。王氏不停地给她夹那少得可怜的菜叶,念叨着:“阿辞多吃点,压压惊。”
谢澜紧紧挨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大眼睛时不时担忧地瞟一眼她的头顶。
秦梅低着头,心事重重,显然还在为白天的事情自责,也为那洒了大半、不知药效还剩几分的药忧心。
谢明昭默默地吃着这顿简单到近乎寒酸的晚餐。米粥粗糙的口感划过喉咙,咸萝卜干齁得她舌头发麻。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被生活刻下深深印记的脸庞,听着窗外依旧淅沥的雨声,感受着这个清贫却努力维持的家。
她不再是那个为西河村村民奔波的谢明昭,她是谢辞,是这个木匠家庭里一个十岁的女儿。她的战场从防汛大堤转移到了这张八仙桌,转移到了阿爹那条每逢阴雨就剧痛难忍的腿上,转移到了娘亲疲惫的面容和阿奶浑浊却充满关切的眼眸里。
这顿饭,吃得她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前世的喧嚣和责任,被这碗寡淡的粥彻底冲散,只留下属于谢辞的生存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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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
连绵的阴雨终于彻底收住了脾气,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裂开缝隙带着暖意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屋顶和地面上,蒸腾起一片氤氲的水汽。
谢明昭头上的闷痛基本消散了。在娘亲和阿奶反复确认她无碍后,终于被允许出门透透气。
谢蕴的腿痛在晴朗的天气里似乎也缓和了些许,虽然依旧无法下床走动,但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不少。
“阿姐,阿姐。”谢澜像只欢快的小鸟,一听到阿姐可以出门,立刻扑过来抱住谢明昭,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期待,“澜儿也要出去,澜儿跟阿姐一起。”
秦梅在院子里晾晒被雨水浸得有些发霉的衣物,看着小女儿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好,好,澜儿跟着你阿姐,不许乱跑,要听阿姐的话,知道吗?”
“嗯!”谢澜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住谢明昭的衣角。
而王氏则是抱着刚从菜园里捡出来的发黄还未全部腐烂的菜叶,走到院子西侧挨着灶房圈起来的一个小鸡圈,直接扬手扔进去,一只公鸡带着几只母鸡飞快的围上来开始啄食菜叶。
随即拍了拍手上泥土,看着院中两个乖巧的孙女,开口道:“去听听喜鹊叫,去去晦气。”
谢明昭应了一声,牵着小妹一起走出院门。第一次真正以“谢辞”的身份,不带急迫、不带恐惧地打量这个名为“泾川里”的村落。
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被雨水冲刷后的清新气息,还混杂着牲畜粪便和烟火气。脚下是泥泞不堪的土路,深深浅浅的车辙印和脚印里积满了浑浊的泥水。主路两旁低矮的土坯房和瓦房错落。
阳光驱散了连日的阴郁,家家户户都敞开门窗通风,晾晒衣物被褥。鸡鸭在湿漉漉的空地上刨食,孩童在泥水洼边嬉闹,妇人倚着门框说着家长里短,有的老人在门前修补渔网,还有几个汉子们扛着农具走向田野,看到她,都露出善意的笑容,带着浓重的乡音招呼:
“阿辞好啦?以后走路可要当心!”
“谢家丫头,没事就好!”
“谢家丫头,可吓坏你爹娘了,以后走路小心些!”
她努力扮演着那个内向安静的谢辞,点头,小声回应,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村子旁有一条不太宽的小河,河水因连日大雨显得有些浑浊湍急,哗哗流淌着。
河对岸是连绵的青翠田野,视野尽头,隐约可见青黛色的山峦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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