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阿姐想吗?”谢澜不假思索的点点头,随即又扬起小脸询问谢明昭。
“阿姐也想。”
“但咱家没有多余的钱供我和阿姐读书,而且咱们还是女孩子,村里的大人们都说,男孩子才能读书。”
谢明昭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六岁稚嫩的小妹,伸手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小脸,安慰道:“澜儿,别听那些大人的说法,女孩子也是可以读书的,阿姐会想办法的,一定会让澜儿去读书识字。”
谢澜点了点头,“我相信阿姐说的话,我听阿姐的,不听那些村里大人说的话。”
谢明昭再次将目光望向那虚掩的门缝,里面是那些可以光明正大坐在学堂里的同族男孩们,读书声再一次传来。
她仰起头,望向晴朗的天空,阳光有点刺眼,迫使她微微眯起双眼。
“糖豆泥人儿~针头线脑~”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清脆的拨浪鼓,吆喝着从村外的小路走来。清脆的拨浪鼓声打破了祠堂带来的沉重氛围。
“阿姐!”谢澜的眼睛瞬间亮了,指着货郎的担子,“糖豆!”
谢明昭看着小妹渴望的眼神,又看了看那货郎担子上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最终只是轻轻捏了捏小妹的小手:“澜儿乖,下次阿姐给你买。”她现在身无分文,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谢澜懂事地点点头,只是大眼睛还是忍不住追着货郎的背影。
谢明昭弯腰,轻轻抱了抱小妹小小的身体。谢澜不明所以,但也开心地回抱着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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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闲逛了一圈,快到中午时。谢明昭便牵着谢澜的小手,踩着半干的泥路回到家门口。刚进院门,谢明昭就发现家里的气氛与出门时有些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香烛的气息。
阿奶和娘亲正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忙碌着。桌上铺着一块干净的粗布,上面摆放着几个洗得发亮的粗陶碟子,里面盛着几样简单的供品:一小把刚摘的、还带着水珠的青菜,几个煮得圆滚滚的鸡蛋,一小碟炒得喷香的黄豆,还有一小块蒸得暄软的杂面馍馍。
而阿奶正用一块干净的湿布,仔细擦拭着一个小小的、木质黝黑发亮的牌位。娘亲则在一旁小心地折叠着几刀粗糙的黄纸钱。
谢明昭的记忆再一次被触动。原来明天便是阿爷的忌日了。
对于那位早逝的阿爷,属于“谢辞”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只剩下几个零星的片段:一个高大但沉默的背影,一双粗糙的大手偶尔会笨拙地摸摸她的头,身上总带着木头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印象最深的是家里刚盖上这三间青瓦房时,阿爷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那时候,家里的日子仿佛真的要蒸蒸日上了。阿爹在边军里凭着勇猛和机灵,升了百夫长,虽然只是个下级军官,但在泾川里这地方,已经是了不得的体面。小姑也因为阿爹在军中的关系,说了一门不错的亲事,嫁到了距离县城最近的村子。
然而,好景不长。阿爹在一次激烈的遭遇战中,为了保护同袍,腿部受了重伤,虽然捡回一条命,却再也无法从军,只能拖着一条残腿,退伍归家,重新拾起了祖传的木匠手艺。
荣光褪去,伤病带来的药钱却像沉重的磨盘,迅速拖垮了刚刚好转的家境。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家里为阿爹的腿伤焦头烂额时,阿爷在一次进后山砍柴时,手心不小心被一根尖锐的柴枝划了一道口子。当时谁也没太在意,只简单用草木灰敷了敷。谁知没过几天,阿爷就开始发烧、抽搐,牙关紧闭,最终在巨大的痛苦中离世。后来听村里的赤脚郎中说,是“破伤风”,没得救。
家里的境况,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从刚刚爬上的山坡上急速滑落,比之前更加艰难。那三间新盖的青瓦房,仿佛成了这段短暂荣光与漫长苦难的唯一见证。
谢明昭看着阿奶小心翼翼擦拭牌位的样子,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专注而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沉的哀伤。
她又看了看娘亲忙碌的身影,想起这几天在这个家里的所见所闻。阿爹对两个女儿的爱护溢于言表,阿奶虽然严厉,但对她们姐妹俩的关心也是实实在在的。
在这个普遍重男轻女的时代,尤其是在相对闭塞的宗族村落里,谢家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对没有男孩的强烈焦虑或苛责。
是阿奶特别开明,还是……只把失望藏于心底?谢明昭心中掠过一丝疑问。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根深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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