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人兽

据王城二十三个城邦。

若说东大陆苦于旱灾，西大陆就苦于洪灾。这一路走来，每当温妮以为她已见惯人的苦难，总有新的苦难告知她，苦难的那头是无边无际海。

民众之苦，苦于每个角落，每寸肌肤，每刻呼吸。这种苦，是生存的艰难，是希望的渺茫。是在困境中苦苦挣扎，却无力改变的无奈与悲哀。

温妮在教堂休息，看见个在教堂门外祈祷的男人。男人脸上有伤疤，衣着破烂满身污泥。佝偻着身子嘴里念念有词，祈求着大家平安。

温妮询问男人为何不进去。男人摇头摆手，满嘴使不得。温妮好奇了，想听男人说说来历。

男人叫艾登，误认温妮是□□，就同温妮谈了起来。温妮现在的气质，与费瑟修士很像。

艾登的村庄偏僻，洪水席卷大地时，只有他们村受到了袭击。房屋倒塌，人被洪水卷走，不知所踪。洪水来临的危险过去，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后续生存的麻烦。

泥泞的村道上，人们拖着的身躯，艰难地行动着。他们久未进食，浑身疲惫。衣衫褴褛沾满污泥，头发凌乱贴在脸上，汗水与泪水交织模糊双眼。

艾登家也面临着大家的困境。他们的房屋在洪水中倒塌，只剩下残垣断壁。艾登和他的妻子丽莎，以及他们的孩子们，只能暂时栖身于临时搭建的棚屋。棚屋由破旧的木板和茅草拼凑而成的，白日炎热晚上寒冷四处漏风。

所有人都忧心着食物。屋里的食物大多埋在屋下，就算找到些许也几乎无法食用。农田里成熟的将成熟的，都被水侵泡腐烂，只有少量可以食用。村庄偏僻，没有官员注意到，村里遭遇了洪灾，也就没有救济的食物。

为了活着，有些规矩逐渐被打破。在任何废墟中寻找食物，虫蛹都变得美味。邻里间爆发争吵，只为了半条发霉的面包。

村井的水浑浊不堪，散发着腐臭味。家里没有能行动的，简单过滤就喝了。有能行动的，就徒步很久到小溪取水喝。小溪的水源也不稳定，有时会干涸，有时会浑浊不堪。不知哪里又遭了洪水的祸害。

所有人被疾病的阴影笼罩。发臭的尸体，萦绕的蚊虫。居住环境恶劣，吃食不干净，艾登的孩子们相继生病。他们的小脸失去红润，眼神黯淡无光，渐渐站都站不稳。

丽莎挨个抚摸孩子们的额头，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她尝试了些土方子，希望能缓解他们的病情。但土方子的效果微乎其微，病情依然在恶化。

终于，外出求救的人跨越重山，带来了教廷的人。

村子获得了援助，许多人被救下。□□们组织众人重建房屋，干的多可以额外分得食物。艾登和丽莎努力帮忙，拿到了足以全家吃饱的食物。

村庄缓缓复苏，日子又有了盼头。

艾登长得板正被推举出来，代替众人去镇上教堂，向女神祈祷和感谢。其他人都不太敢去，怕因仪容不整被赶出来。求救那人去镇上官邸，被里面的人打了出来。他们嘴上骂着，什么脏东西也敢来！

艾登长得最好看端正，希望女神不要介意。

艾登走了五天终于到镇上，发现他蓬头垢面格格不入。明明出发前有好好清洗了，明明在路上有小心注意干净了。他来到教堂门前不敢进去，只敢在门口祈祷。

温妮找到空闲的执事，说了艾登的事和目的。那执事一把把艾登拉进去，教艾登如何正确祈祷。艾登由拘谨变为放松，临走时笑容真切不断道谢。

温妮那时距王城六个城邦，就对这类事见怪不怪了。这附近只有艾登村庄受难，而有的地方连城邦都在被洪水冲刷。民众艰难救生，教廷能救则救。温妮还主动帮了，负责维持秩序之类的。

贵族和官员们却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他们住在城邦高处，洪水无法淹没。温妮夜晚同□□回救助区时，富人区欢声笑语灯火辉煌，为庆祝城主五儿子成年。贵族和官员们穿着华服，品尝着山珍海味，喝着美酒抱着美奴，谈笑风生指点江山。

洪水褪去，他们毫不客气开始收税，获得资金修复被冲毁的豪华庄园。

温妮夜间擦着荣光，打算做些得心应手的事，正好要去下个城邦了。人，送其永眠。钱，丢主翼房内。

有位管事费瑟发现端倪。他说，“最近有位义士，大家叫她‘女武神’。她嫉恶如仇，劫富济贫，给不少人希望。但不知她是否知道，有人模仿她让治安变混乱，有人学习她反倒搭进了自己。”

“我们都认为，她是个极好的人，但她做的事却是偏激的。她想改变世界，让世界更美好，可惜治标不治本。自古自下而上少，自上而下多。改变世界从根源开始，才会更牢固更久远。”

“你认为呢？”

温妮沉思轻抚荣光，而后站起，“我认为吗？我认为你说的很有道理。多谢，我终于看到了症结所在。但现在要做的事，和之后要做的事并不冲突。我想，她也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