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洗刷过的城市,在夜晚焕发出一种清冷而迷离的光彩。霓虹灯倒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长出斑斓而扭曲的影子,如同林未此刻的心境。
“静苑”是一家隐匿在竹林深处的私房菜馆,格调清雅,私密性极好。顾夜阑和陆沉舟是这里的常客。往常,林未很喜欢这里的氛围,能让她从工作的紧绷中暂时抽离。但今晚,每一步踏在青石板小径上,都感觉沉重无比。
包间里,暖黄的灯光柔和地洒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顾夜阑已经先到了,正和陆沉舟低声交谈着。看到林未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包,又揽了揽她的肩膀。
“我们的大建筑师总算下班了,”他语气轻快,试图驱散她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沉舟都等饿了。”
林未强迫自己对上顾夜阑的目光,挤出一个微笑,然后才看向坐在对面的陆沉舟。
陆沉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沉稳儒雅。他朝林未微微颔首,嘴角带着惯有的、温和的弧度:“未未,好久不见。”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却带着医生特有的、不动声色的观察力。
就是这一眼,让林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仿佛能感觉到那目光穿透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外表,看到了其下汹涌的暗流。
“好久不见,沉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落座后,顾夜阑开始熟练地点菜,都是林未和陆沉舟喜欢的口味。他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最近修复的一幅唐代敦煌绢画,遇到的难题和解决的喜悦,语气中充满了对工作的热爱。
林未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不时地飘向陆沉舟。他偶尔插话,提出专业性的问题,或者分享一两个医学界的趣事,气氛看似融洽和谐。但林未注意到,陆沉舟的视线,总会不经意地、短暂地落在她的手上——她正无意识地用指甲反复抠着桌布的边缘;或者落在她的眼睛上——当她因为顾夜阑某个生动的描述而试图弯起嘴角,却最终失败的时候。
他看出了什么。一定看出了什么。
这个认知让林未既紧张,又隐隐生出一丝希望。
“未未,”顾夜阑终于注意到她的沉默,关切地问,“是不是‘时光馆’的项目太棘手了?看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
林未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将话题引向某个方向的契机。她抬起眼,先是看了看顾夜阑,然后目光最终定格在陆沉舟脸上。
“项目是有些挑战,”她斟酌着词句,感觉每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但可能……更多的是我自己的问题。”她停顿了一下,观察到陆沉舟扶了扶眼镜,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倾听的姿态。
“我最近……睡眠很不好。”她选择了这个最普通,也最安全的切入点,“总是做一些……很混乱、很真实的梦。醒来之后,很长时间都缓不过来,感觉……分不清梦里和现实。”
她说得含糊其辞,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紧紧盯着陆沉舟,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反应。
顾夜阑立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暖:“我就说你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请几天假,我陪你去郊外散散心?”
陆沉舟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呷了一口。放下茶杯时,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林未带着探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的眼神。
“梦境是潜意识的投射,有时候确实会反映现实压力。”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医生特有的安抚力,“具体的梦境内容,方便描述一下吗?比如,是重复性的吗?醒来后的‘真实感’,具体是指哪些方面?”
他的问题专业、冷静,不带任何个人情绪。这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却让林未感到一阵挫败。她需要的是一个能理解她“疯狂”的人,而不是一个冷静分析的医生。
她不能描述那些关于死亡和分离的具体内容,尤其是在顾夜阑面前。
“就是……一些很破碎的画面,”她避开陆沉舟的目光,低下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感觉……很悲伤,很绝望。醒来后,那种情绪会延续很久,甚至……会影响白天的工作和判断。”她最后一句说得格外艰难,这几乎是她在不泄露核心秘密的情况下,所能做出的最强烈的暗示了。
顾夜阑心疼地搂紧她的肩膀:“肯定是太累了!听我的,周末我们就出去走走。”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包间里只有轻微的碗碟碰撞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竹叶沙沙声。
“持续的情绪低落和现实感混淆,确实需要重视。”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未未,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可以找个时间,来医院找我做个详细的心理评估。排除一些生理性或心理性的因素,也能让自己安心些。”
心理评估。他提出了最常规、最理性的解决方案。
林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没有理解。或者,他理解了,但选择了用最科学的方式来应对她的“非科学”困扰。他是顾夜阑的朋友,更是一名严谨的医生。他不可能轻易相信什么“预见未来”的荒诞故事。
“嗯,谢谢,我会考虑。”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
接下来的晚餐,林未吃得食不知味。她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应对着顾夜阑和陆沉舟的谈话,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异常。顾夜阑似乎完全接受了她是因工作压力而状态不佳的解释,对她更加体贴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