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带来的信息,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林未原本已被痛苦和绝望填满的内心,激起了滔天巨浪。幕后黑手的存在,敲诈者的“被消失”,以及顾夜阑那句“远离风暴”可能蕴含的更深含义,让她被迫从个人情感的泥沼中抬起頭,审视着那笼罩在他们头顶的、更大更黑暗的阴影。
她在书房里呆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只是望着窗外由明转暗的天空。脑海中,与顾夜阑相识相爱的点滴,模型被毁后的愤怒与心碎,发现笔记本时的震惊与冰冷,以及他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醒来后满眼愧疚的模样……这些画面与苏晴冷静的叙述交织、碰撞。
愤怒依然在燃烧,信任的碎片依旧尖锐地扎在心上。但一种更原始的、超越爱恨的情感,在这种极致的危机面前,开始悄然滋生——那是生存的本能。
如果真有一个隐藏在暗处的、能量巨大且心狠手辣的对手,那么,她和顾夜阑,无论他们之间有多少恩怨情仇,此刻都成了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顾夜阑的病,或许是他的不幸,但也可能,是他无意中触碰了某个马蜂窝后招致的灾祸。而他试图用那种极端方式推开她,是否也是一种在绝望中,想要独自承担一切、让她远离危险的、笨拙而错误的尝试?
这个想法并不能让她原谅他的欺骗和破坏,却像一滴冰水,暂时浇熄了部分愤怒的火焰,让她能够用更冷静、更全局的视角去看待他们目前的处境。
个人情感的审判,可以暂时搁置。
但生存的战役,必须立刻开始。
她不能再躲在角落里自怨自艾。她必须行动起来。而第一步,就是回到医院,回到顾夜阑身边。不是为了和解,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获取信息,为了弄清楚那场“风暴”的真相,为了知道他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做出这个决定后,林未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是一种将个人情感强行剥离后,只剩下明确目标和冰冷决心的状态。她起身,走进浴室,仔细地洗了脸,梳理了头发,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镜中的女人,眼神不再涣散,虽然依旧憔悴,但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冰冷的、坚定的火焰。
当她再次出现在移植中心外的走廊时,陆沉舟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眼前的林未,与几天前那个崩溃失魂、或者刻意冷漠的她截然不同。她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波澜都隐藏在了幽暗的水面之下。
“未未,你……”陆沉舟有些迟疑地开口。
“我没事了,沉舟。”林未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容,“这几天辛苦你了。他的情况怎么样?”
陆沉舟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最终选择相信她的说辞。“情况基本稳定下来了,排异和感染控制得不错,血象在缓慢恢复。但是……”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担忧,“精神很差,几乎不和人交流,进食也很勉强。心理上的创伤,似乎比身体上的更重。”
林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她穿戴好防护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通往隔离区的门。
再次站在那扇熟悉的玻璃窗前,林未的心情异常复杂。顾夜阑依旧半靠在床上,闭着眼睛,比前几天更加消瘦,脸颊凹陷下去,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脆弱。阳光照在他身上,却仿佛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林未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开口。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与自已息息相关的、却蒙上了重重迷雾的物品。
或许是感觉到了那专注的视线,顾夜阑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当他的目光与林未平静无波的眼神相遇时,他明显怔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不知所措。他大概以为会看到愤怒、失望,或者彻底的冷漠,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种近乎审视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
两人隔着玻璃,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最终,是林未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透过通话设备传进去,不高,却清晰无比,没有任何寒暄和铺垫,直接切入核心:
“那个利用你的研究,提供晶体渠道,最后又敲诈我五十万的人,‘消失’了。”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顾夜阑死水般的眼底,激起了剧烈的涟漪!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脸上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果然知道!他知道那个人的存在!而且,他对这个人的“消失”感到极度震惊和……恐惧!
林未紧紧盯着他的反应,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警察查到了‘前沿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她继续用那种平静得近乎残酷的语气说道,“那种特殊晶体的来源,指向了那里。而调查你和我的资金,也最终流向了与这家公司关联的离岸账户。”
顾夜阑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试图避开林未的目光,眼神慌乱地游移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放在被子上的手,紧紧攥住了床单,指节泛白。
“告诉我,顾夜阑。”林未向前一步,身体几乎要贴在玻璃上,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他所有的伪装和防御,“你笔记本里所谓的‘风暴’,指的到底是什么?那个藏在‘前沿材料’背后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盯上我们?你的病……和这一切,有没有关系?”
她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密集的箭矢,射向顾夜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理防线。他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猛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声。
“说话!”林未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打破了之前的平静假象,“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瞒着我吗?!你以为你一个人扛下所有,就是伟大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看看我们现在的处境!那个人连灭口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你以为你沉默,就能换来安全吗?!你是在把我们两个都往死路上逼!”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但那颤抖之下,是冰冷的愤怒和决绝。
顾夜阑被她的话彻底击垮了。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血丝和巨大的恐惧,泪水终于决堤而出。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即将溺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