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隔着玻璃达成的、冰冷而脆弱的盟约,并未立刻带来戏剧性的转变。顾夜阑的身体依旧虚弱,精神上的重创更非一朝一夕能够恢复。他依然沉默寡言,但林未能感觉到,那种死寂般的绝望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恐惧的审慎,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被那“盟约”点燃的、想要活下去、想要弄清楚真相的火苗。
林未不再每天长时间守在隔离窗外,但她会定时出现,带着外界的消息和她梳理出的线索。他们的交流变得异常简洁、务实,像两个被迫合作的特工,摒除了所有不必要的情绪,只聚焦于核心问题。
“警方对‘前沿材料’的调查受阻,明面上的法人只是一个幌子。”林未看着玻璃窗内的顾夜阑,语气平静地陈述。
顾夜阑微微点头,眼神晦暗,没有太多意外。“他们……很谨慎。”
“苏晴在追查离岸资金的最终流向,但需要时间,而且风险很高。”
顾夜阑的指尖蜷缩了一下,低声道:“让她……小心。”
“那瓶免疫抑制剂,陆沉舟秘密检测后确认,成分特殊,并非医院渠道流通的药品。来源成谜。”
听到这个,顾夜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后怕的寒意。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对话常常如此,简短,压抑,充斥着未解的谜团和无声的危机感。但他们之间那堵厚厚的冰墙,似乎因为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不再那么绝对地隔绝一切。至少,信息的壁垒被打破了。
这天,林未再次来到了那片已经成为废墟的“倒流时光馆”工地。自从模型被毁、顾夜阑病重后,这个项目就彻底停滞了。甲方在得知一系列变故后,虽然没有明确表示放弃,但也无限期搁置了合作。工地上只剩下一些未及清理的建筑残骸和疯长的杂草,在风中诉说着荒凉。
林未独自走在瓦砾之间,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来这里,并非为了凭吊她夭折的梦想,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探究欲。顾夜阑和那个幕后黑手,都对“时光馆”如此在意,甚至不惜用毁灭的方式来“清理”它。这座建筑,或者说它所代表的某些东西,一定隐藏着关键的秘密。
阳光炙烤着水泥碎块,空气中有尘土和植物腐败的味道。她走到原本设计为“时间漩涡”入口的区域,那里现在只有一个巨大的、被炸裂后留下的丑陋坑洞和一些扭曲的钢筋。
她蹲下身,手指拂过粗糙断裂的混凝土边缘。顾夜阑笔记本上那些复杂的分子式和结构图在她脑海中闪过。他利用他的专业知识,精准地计算了破坏点,就是为了确保这个“时间漩涡”被彻底抹去。
为什么一定是这里?这个象征着“逆流”、试图打破线性时间观的设计,究竟触碰了什么?
她站起身,环顾这片废墟。除了荒凉,还是荒凉。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苏晴。
“林女士,”苏晴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我通过一些非公开的卫星图像和历史档案对比,发现了一个可能相关的信息。您‘时光馆’项目选址的这片区域,在三十年前,曾经存在过一个隶属于某保密科研单位的小型实验站,代号‘观察者’。该实验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被秘密关闭,所有地表建筑被拆除,记录也被大量销毁。”
保密科研单位?实验站?“观察者”?
林未的心猛地一跳!“时光馆”的选址,是她当年费尽心思才争取到的,看中的是它的历史底蕴和相对独立的环境。她从未听说过这里曾有一个保密实验站!
“这个实验站是研究什么的?”林未急忙问道。
“查不到具体研究内容,保密级别很高。”苏晴回答,“但根据零星的周边记录和当时一些异常的环境监测数据推测,可能……与高频电磁波、或者某种场域效应的观测有关。”
高频电磁波?场域效应?林未对这些术语并不陌生,在建筑设计领域,有时也需要考虑环境电磁场的影响。但一个保密级别的实验站研究这个?而且,“观察者”这个代号,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窥探意味。
“这个实验站,和‘前沿材料科技有限公司’有关系吗?”
“时间上相隔较远,明面上没有直接关联。但是……”苏晴顿了顿,“我查到,‘前沿材料’的一位早期匿名投资人,在九十年代初期,曾在那家保密科研单位担任过顾问职务。”
线索,似乎在这里隐隐约约地连接起来了!
“时光馆”的选址,恰好在一个废弃的保密实验站原址上。
而针对“时光馆”的幕后黑手,其关联公司的投资人,曾与这个实验站有关联!
顾夜阑被胁迫破坏“时光馆”,是因为它“触及了不该触及的东西”……
一个模糊而惊人的推测,逐渐在林未脑海中成型——难道,“时光馆”的设计,无意中激活或者干扰了那个废弃实验站遗留的某种……东西?或者,它的存在,本身就会暴露那个实验站曾经存在的某些秘密?
所以,幕后的人才会如此紧张,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其“清理”掉!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和顾夜阑卷入的,就远远不是商业纠纷或者个人恩怨,而是一个被尘封了数十年的、可能涉及国家机密或危险技术的巨大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