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桉没吱声,望着高高的棺椁,又磕了一个头,这个头,他磕得比前面的每一个都虔诚,
他在心里像邱大爷许起了愿,
虽然我没有见过您,但,我知道您是一个好人,如果您在地下看到了我的父母,麻烦帮我告诉他们一声,我活得很好,不要牵挂我。
段鸣野的目光落在磕完头后便蔫了下去的林桉身上,小少爷难得闭上了嘴,眼眶红红的,耷拉着脑袋,
他给林桉留了空间,并没有多问,把他安顿到一旁后,专心帮邱大爷布置灵堂,
这村里,和林老头关系最好的,就是邱大爷,据说,邱大爷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军队待过,后脑勺上有一条很大的疤,他逢人就爱和他们炫耀,说那道疤是他的勋章,孜孜不倦地向他们讲述他曾经的辉煌事迹。
林老头最不爱听他吹牛逼,但架不住邱大爷下的一手好棋,是个不可多得的棋友,两人一切磋就是一下午,
当然了,林老头下不过他,每每输得恼羞成怒悔棋离开。
最后,段鸣野摆上香炉,上了柱香,杜宇也跟着上了香,林桉有样学样安安静静地也上了香,
都已经收拾妥当了,段鸣野带着林桉往回走,刚走到门口,林桉突然回了头,深深地望向了升起的白烟,
他在心里忽的补充了一句话,是他对邱大爷说的,
如果我的父母已经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那就别打扰他们了。
说完,他走也不会地跟着段鸣野离开了。
村里突然死了很多人,但村里没有失去往日的生活气息和活力,
喜丧,都是喜丧,死了八个村里年纪最大的老爷子。
几乎都是在三天内接连离开的,大部分都是在半夜睡梦中离开的,
这个数字对林桉来说已经到了诡异的地步,可村子里没有人表现出任何的不安和疑问,他们就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些老人的死亡,
心平气和地接受然后有条不紊地处理丧事。
除了邱大爷,段鸣野被拉去为了三个老爷子背尸,净棺,布置灵堂,
莲花村太过偏僻,村里的年轻人很多都到了外地打工,老爷子们虽然都是喜丧,但死的都很突然,在外打工的儿女都回不来,所以守夜的任务就交给了还在放假的学生们,
林桉也没逃过,不过因为他拜托了邱大爷办事,所以林桉守得诚心,他替邱大爷守了两天,邱大爷的一双儿女终于拖家带口地回来了。
虽然林桉没有穿孝服,但也套上了唯一一身看起来还算正式的白衬衫,邱大爷的儿女回来后便开始为老人置办席面,
这是林桉第一次在农村吃席,村口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两串纸钱,风一吹就晃悠悠地撞在一起,像在给这场喜丧凑着热闹。
院子里搭起的蓝色帆布棚子连成片,棚顶垂着的彩绸被阳光染得发亮,混着不远处灶台上飘出的肉香,把整个村子都裹进了一种特别的热闹里。
一下子死去了八个老人,老人的儿女都忙,在村里留不了多久,所以商量了一番,决定一同置办席面,但礼账还是各算各的,
这一场席,办了两天。
林桉站在棚子入口处愣了好一会儿。
院里的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桌腿都用红布裹着,老人们坐在马扎上摇着蒲扇聊天,老槐树洒下的阴影为他们带来了这个炎热的夏天为数不多的清凉,
树荫下时不时传来几声笑,一旁年轻的媳妇们围着灶台转,手里的铁铲在大锅里翻出滋滋的响,蒸腾的热气里能看见她们红扑扑的脸。
身旁窜出来了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一个个直到林桉的大腿,灵活地在座的满满当当的席间穿梭,像极了欢快的鱼儿。
肩膀上被人一拍,林桉回头,正好对上了匆匆赶来的方欣,
“发愣啥?快坐!”
方欣把他拉到最靠边的一桌,旁边的大爷立马往他跟前推了碟炸花生,
“这是谁家的孩子,长得真水灵,吃吧,刚炸的,脆着呢!”
林桉呆愣愣地捏起一颗放进嘴里,花生的香混着空气里的肉味,让他忍不住多咽了口唾沫。
没一会儿,几个大哥端着摆了六道大菜的盘子从头走到尾,见开席了,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们眼底冒出了光,顾不得相互之间拉家常,站起来张罗上菜,
林桉作为这一桌唯一一个小伙子愣是没插上手,身旁的大姐比她利索多了,一道菜都没少地端上桌,很快菜就上齐了。
大碗的红烧肉颤巍巍地摆上桌,油亮的酱汁裹着肉块,上面还撒了把翠绿的葱花,清蒸鱼冒着热气,鱼眼亮晶晶的,鱼肉透着嫩白,
最让林桉新奇的是那道 “八大碗”,扣肉、酥肉、丸子…… 一碗碗码得整整齐齐,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哪见过这么实在的阵仗,眼睛都看直了。
方欣一筷子夹了三个大虾,美滋滋地放进了碗里,一转头就见他还没动筷子,急切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吃啊,你咋不吃啊?”这话还没说完,方欣的脑子一转,这才想起林桉以前是大城市的,可能没见过农村的大席,眼底露出了些许别扭,
“你不会觉得不卫生,吃不惯吧?”
林桉摇了摇头,他刚才亲眼看着那些大姐手起刀落杀了几分钟前还在活蹦乱跳的鸡,新鲜的不能再新鲜了,他只是有些新奇罢了,
见他动筷,方欣一扫阴霾,给他夹了块红烧肉,林桉没怎么犹豫地放进嘴里,肥而不腻的肉在嘴里化开,酱香满溢,他眼睛顿时一亮,
“真好吃!”
方欣脸上顿时笑出了花,“好吃就多吃点!”
林桉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菜了,连下了几筷子,每个都尝了个遍,最后又喝了一大碗蔬杂汤,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院中央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一群穿着彩衣的人扭着秧歌走了过来,引得桌上的人都停下筷子往外看。林桉也凑了热闹,
扭秧歌的人个个脸上挂着笑,手里的绸带甩得飞起,红艳艳的绸带在阳光底下闪着光,鲜艳极了,
林桉从未见过这样的葬礼,
“快吃,一会儿还有肘子呢!” 方欣真心把林桉当成了弟弟,照顾得无微不至,给林桉碗里夹了块酥肉,
原本已经吃饱了的林桉没忍住又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肉汁在嘴里爆开,他一边嚼一边点头,眼睛还时不时往院里瞟,生怕错过什么新鲜事儿。
他曾经参加过与他们八竿子都打不到的亲戚家的葬礼,给林桉留下的印象只有冰冷和压抑,
一个个脸上只有虚伪的笑,他们强压着谄媚的笑意,用几份悲伤来掩盖,好似亲人的离开比不上他父母手指头缝流出来的慰问金。
林桉从未有种自己身处两个世界的荒谬感,但现在,他活在的,是这个绘声绘色的世界,他是无比喜欢且热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