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丝月光从厚厚的云层后面挣破而出,整个村子只能委身于完全的黑暗下,只有大槐树方向隐隐透过来光亮,
林桉用手机打着手电筒,兴致勃勃地往亮光的方向赶,戏曲声越来越清晰,虽然他不了解这些,但毕竟是第一次见到现场版的,凑凑热闹也是高兴的,
戏班子的唱腔十分特别,嗓音也特别的空灵,乐器的击打声在不知不觉间被新奇的唱腔压了下去,哼哼呀呀的调子忽的拔高,又忽的从云端跌落,最有意思的是,林桉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有听懂,
似乎是一对有情人在互诉衷情,调子里藏着凄婉,透露着恨海情天的哀怨,
不知何时,唱戏人吊起了嗓子,声音变得尖细犀利,字字泣血,如泣如诉,
凄厉的语调一圈一圈回荡在林桉的心上,听得他肝肠寸断,胸口闷痛极了,肩上仿佛压着千斤重的石头,让他的腿每抬起一次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林桉的神情恍惚了一瞬,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中走进了一个怪圈,耳边悠远绵长的声音带着缱绻,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他眼前变得模糊,视线也慢慢落到了虚空上,周围的黑暗竟然都被驱散,此刻,他正处于一个无比温暖又舒适的地方,
“桉桉,累了吧,到妈妈怀里!”
“我的宝贝桉桉,这么长时间没见到爸爸,是不是想我们啦,来吧,让爸爸好好看看,看看我们桉桉是不是瘦了?”
父母温暖爱怜的温柔将他紧紧包裹了起来,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对话,可落到他的耳中,却成了极具诱惑的甜蜜,只要他多靠近一点,心里的幸福感就多了几分。
他的意识早已脱离了身体,飘浮到了空中,追随着那两道溺爱的声音,被无限拉远。正当他马上就要触及到了声音的来源时,林桉的意识骤然被拉回,他的腿撞到了一个肉乎乎的团子,重心一个不稳,向后倒在了地上,
思绪回笼,手掌上传来的疼痛将刚才已经游离了的林桉拉回了现实,眼前的视野变得明亮宽阔,他一抬眼就看到了一个穿着红肚兜的胖娃娃被他撞倒在地,歪着圆滚滚的脑袋望着他,
还没有他膝盖高的小孩只穿了个红肚兜,露出来的胳膊和腿胖得一节一节的,跟莲藕似得,圆溜溜的脑袋只有中间留了撮头发,最扎眼的还是他脖子上挂着的硕大的长命锁,
要是怀里再抱条鱼,直接能当年画挂在墙上了。
他的耳边哪还有什么轻声的低语,只剩下萦绕在头顶上真真切切的咿呀声,越过胖娃娃,林桉看到了大槐树下的搭建的戏台子,和台子下坐满了七八桌子的看客,男女老少都有,各个身子坐得端正无比,抬着脑袋聚精会神地看着戏台子,
那戏台子不像是临时搭建的简陋,立柱高高支起了帘幕,一眼望过去,朱红的立柱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木纹里渗着暗红的黏液,好像只要风一吹就往下滴,落在青砖上就能洇出黑紫色的印子。
戏台的飞檐翘角缠着被风吹起飘荡的红布,每片瓦当都刻着扭曲的人脸,眼窝是空的,嘴角却咧到耳根,像是在笑,可又好似在哭,
林桉的手沁出冷汗,戏台上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不像是现代的戏腔,但具体是什么,林桉也没听出来,调子拖得又细又长,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着铁皮。而戏台中央站了个穿戏服的人,水袖是红的,戏袍是红的,
他刚才明明听着是两个人的对戏,可戏台子上站着的,只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头发披散下来,乌黑的发丝里插着满头银簪,每个簪头挂着个小小的铜钱,一动起来,铜钱相互碰撞,发出了清脆的铃声,
唱腔突然拔高,那人缓缓转身。这下,林桉的视线被紧紧抓住,怎么也移不开,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一点点转身,直到那张脸彻底露了出来,
那根本不是人脸!
整张脸是张用红纸剪的面具,眼睛的位置挖了两个洞,洞里塞着两颗圆溜溜的东西 —— 类似于人的眼球,一个向左看,另一个向左翻,都在微微转动。
戏袍下露出了双绣着并蒂莲的红绣鞋,鞋尖沾着泥,高高踮起,整个人像是上着吊,悬在半空中,随着鼓点荡来荡去,
至于幕帘旁坐的也不是什么乐手,那分明都是一张张涂着大白脸,嘴上和颧骨上点着血红色的纸人!
林桉借着草丛的遮掩,虚虚地望过去,后背早就被冷汗浸湿了,从刚才的恍惚中醒过来时,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夏冬家的事,他对鬼怪之类的格外敏感,他怎么可能走着走着就听到了他故去的父母的声音!
他不敢多留,不用脑袋想就知道自己又撞鬼了,
妈的,怎么又是他!
林桉咬着牙,刚想要爬起身,身后的衣摆突然被拽了一下,林桉如同惊弓之鸟,整个人都炸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回过身,正好对上了低着脑袋盯着他的胖娃娃,
胖娃娃刚才还在他面前,可能是趁着他愣神的时候跑到了他的身后,手里跟变戏法似的,变出了盏灯笼,红纸糊的灯笼透出来的却是绿光,幽幽的绿光打在他惨白的脸上格外的瘆人。
圆成团的脸上似乎只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林桉这才发现,他的眼白和瞳孔是反着的,就像是眼眶中被人挖了两个黑洞,黑洞里飘着两个白点。
绿光打在金灿灿的长命锁上,映出绚烂的光,比它头都要大的长命锁的锁链重重压在它的脖子上,原来,不是娃娃低着头,而是被长命锁压得抬不起头。
身上的汗毛战栗,林桉盯着那两个芝麻大的白点根本不敢喘气,冷汗顺着两鬓往下流,
这和夏冬家会动的人皮完全不是一个恐怖级别的!
他僵硬地抬头,小心翼翼地往后蹭,试图找机会起身往回跑,胖娃娃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地拎着灯笼死盯着他,
林桉咽了口吐沫,绿光打在他颤动的瞳孔上,完整的映出了站在他对面的胖娃娃的身影,忽的,那到身影动了,而林桉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上下牙齿以高频率的撞击,发出嘚嘚的打颤声。
只见,胖娃娃当着林桉的面咧开了嘴,嘴里没有牙,更没有舌头,比周围的夜还要黑,在林桉眼中,那就像是一个黑洞,一口就能咬下他的头!
“该你上场了。”
明明是个几岁大孩子的模样,可发出的声音却嘶哑得如同一个耄耋老人,虽然沧桑,却也掩藏不住声音下满怀了恶意的笑,
他当着林桉的面咯咯的笑了两声,这两声愣是笑得他差点没尿裤子,
“公~无~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