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空空的出现与离去,如同山间一阵来去无踪的怪风,在听松院中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旋即又被日常的宁静所吞没。斡鲁朵派去探查的人回报,那“忘忧酒肆”确有其地,只是个三教九流汇聚的普通小酒馆,掌柜和伙计都对贾空空此人没什么印象,只道是个偶尔来沽酒的闲散客人,并无固定落脚处。此人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再无线索。
耶律安庆听完汇报,并未多言,只让斡鲁朵继续留意。她心中清楚,贾空空这种人,若不想让你找到,自有其隐匿行踪的法子。他既然主动现身,又抛下那样的话,迟早还会再出现。眼下,她需要做的,是沉住气。
然而,那份被贾空空勾起的、对“捷径”的念想,却如同蛰伏的毒蛇,盘踞在她心底,不时吐着信子,撩拨着她的神经。尤其是在她反复练习那些基础拳脚、呼吸法,却感觉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之时。
这日晨练过后,玉衡子又来看她。见耶律安庆独自在院中,对着那棵老槐树,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单鞭”这一式,动作标准,劲力含而不露,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
“陈公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玉衡子关切地问道。
耶律安庆收势,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并无难处,只是觉得进展迟缓,有些……不得要领。”她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真实的困惑与烦躁。
玉衡子闻言笑了笑,在她身旁的石凳坐下,温言道:“武学之道,尤其是内家功夫,最忌心浮气躁。初时进展缓慢,乃是常态,如同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心愈急,气愈浮,则离道愈远。”
这些道理,耶律安庆这些时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她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玉衡子道长,若……若有两人对决,一人习的是堂堂正正、循序渐进的正道功夫,另一人却走了偏锋,练的是狠辣诡奇、进境迅猛的邪门武功。初时,后者凭借其凌厉狠辣,或可占得上风。道长以为,长久来看,孰强孰弱?”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与她平日表现不符的尖锐。玉衡子微微一愣,仔细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认真,不似随口一问,便也正色答道:“陈公子此问,涉及武学根本之辨。”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邪门武功,往往追求速成,剑走偏锋,初期确能凭借其诡异狠辣震慑对手,看似威力巨大。然其根基多不稳固,或是透支潜能,或是偏执一隅,练到深处,极易走入歧途,轻则武功难有寸进,重则走火入魔,反噬自身。且其心法多含戾气,久习之下,心性易变,暴戾乖张,非是修身养性之道。”
“而正道武功,虽初时进展缓慢,却根基扎实,讲究阴阳调和,循序渐进。其力绵绵不绝,后劲悠长。更重要的是,修炼正道武功,亦是修心养性的过程,能使人明心见性,气度恢弘。待到境界高深,举手投足皆合自然之理,绝非那些只知狠辣诡奇之徒可比。”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耶律安庆:“便如那日法会,掌门师祖轻拂尘尾,化解西夏武士致命一击。其所用者,非是蛮力,乃是精纯无比的太极柔劲与对敌我形势的精准把握。此等境界,岂是那些只知求快求狠的邪功所能企及?”
耶律安庆静静地听着,玉衡子的话,与她内心深处某些被贾空空撩拨起来的念头,形成了激烈的冲突。理智上,她明白玉衡子所说乃是正理,冲和道长那神乎其技的一拂便是明证。但情感上,她自幼所处的环境,所经历的一切,都在告诉她,活下去、达成目的,远比用什么手段更重要。
“道长所言,字字珠玑。”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只是……晚辈有时会想,若那习邪功者,天资卓绝,又能保持心智不失,是否……也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来?”
玉衡子摇了摇头,语气肯定:“难,难如上青天。武学亦是心学,心术已偏,如何能驾驭那些本就容易引人入魔的力量?便如驾驭烈马,若无驯服它的心胸与技巧,终将被其掀落马下,反受其害。陈公子,你根骨奇佳,悟性极高,切莫因一时之缓,而生出旁骛之心,误入歧途啊!”
他话语恳切,带着真正的关怀与担忧。
耶律安庆心中微微一动。玉衡子的赤诚,她能感受到。这份毫无杂质的关心,在她充满算计与伪装的生命里,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刺眼。
她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听闻道长于剑法一道,颇有心得。晚辈对武当剑法向往已久,不知可否请道长演示一二,让晚辈开开眼界?”
玉衡子见她转移话题,只当她听进了劝告,心中欣慰,笑道:“演示不敢当,互相切磋印证罢了。正好今日得闲,便与公子论论剑理。”
两人来到院中空旷处。玉衡子拔出腰间佩剑,那是一柄造型古朴的三尺青锋,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
“我武当剑法,源自太极之理,讲究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后发先至。”玉衡子持剑而立,气息瞬间变得沉凝悠长,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山林气息融为一体,“其精要在于‘圈’字,剑圈运转,无使断绝,守即是攻,攻亦是守。”
说着,他缓缓舞动长剑。剑光并不迅疾,反而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或大或小、或正或斜的圆弧。剑随身走,身随剑转,动作舒展大方,如行云流水,看似柔和,却隐含着一股绵密不绝、循环往复的劲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