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避着旁人不想见,李寒庭特地等到宴席结束才入宫。那时已近子时,李瑞庭却仍在书房里处理文卷。
“皇兄,今日不早些休息?”虽然李寒庭知晓李瑞庭一贯如此,即便生辰之日也不休息,但看到他有些苍白的脸色,还是忍不住劝了几句。
“你来了。”李瑞庭只抬了下头,顺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便又低头写着什么,“喝茶吧。”
李寒庭于是走过去坐下,伸手去拿一旁案几上的茶盏。手触到茶盏,仍能感到余温。端起来浅酌一口,触口留香。
雪盏。栖林乡中独有的翠树嫩叶,点缀几朵雪蕊花的花瓣,用山泉水炮制而成,味道清新芬芳。
卢严礼他们都不爱这茶,觉得这是女子才会爱的鲜花味道,但却是他幼时的最爱。李瑞庭一直知晓他爱这茶,每年都会配一些,今年也不例外。看这茶的温度,应是李瑞庭算好他进宫的时辰,特地叫人备下的。
这一刻,李寒庭心中倍感温暖。
“听说你王府内,近日新进了个护卫,年岁不大。他办事可还用心?”
李寒庭急忙将茶盏放下,回道:“他是江恒力荐的,虽然年轻,但能力不错,为人也忠实。”
李瑞庭忽而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看了他好一会儿,道:“如此便好。”言罢又低下头继续忙碌,“以后你若要出门,身旁没个护卫不行。”
李寒庭半晌也不知该回什么,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是。”
这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一声金属撞击声,吓了李寒庭一跳。待反应过来,才明白那是宫人告知李瑞庭时辰的钟鸣。
此刻已是子时。见李瑞庭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他劝道:“皇兄,子时了。不如早休息?”
李瑞庭摇了摇头,道:“今年里壤乡多雨,还需早些告知高祈,让他早做准备,才不会误了收成。”
“商鳌是如此警示的?”
“嗯。”李瑞庭顿了一下,道,“前几日我去渊池,兆天确是如此警示的。”
兆天便是李瑞庭的侍兽之一,是一只可预知水旱之灾的商鳌,平日被豢养在皇宫内的渊池之中,就在距离李瑞庭卧房不远处。
李瑞庭二十岁那年收服这只侍兽时,北冥王朝举朝欢庆。不仅是因为这是李瑞庭继十二岁收服炽虎之后所收服的第二只侍兽,更是因为商鳌这可以助主人预知水旱灾害的异能,于一朝之君而言,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助益。
那时,所有人都道李瑞庭是天选的王朝统治者,能得天佑。有他当政,王朝必会兴旺。李寒庭也是如此相信的,他真心为自己的兄长感到高兴。他从小不如兄长用功,能力也是不及。李瑞庭十六岁收服第一只侍兽炽虎,而他十七岁才得了一只凤鸟,还是侥幸所得。
因而,他从小到大,都没有想过自己会与李瑞庭争什么。在他看来,李瑞庭为一朝之君,是毋庸置疑的一件事。
而后来,李瑞庭也确实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待。他登基时虽年轻,却十分勤勉,在处理政事上表现出了同龄人少有的稳健,极力维持着父辈留下的王朝九乡的正常运作。任谁见了不称赞一句,这便是天生的帝王。
而李寒庭,则在对李瑞庭的一片称赞声中,继续悠然自得的度日,享受着他作为皇帝至亲的悠闲时光。
但是时日久了,就算闲散如他,也能看出李瑞庭身上发生的变化。李瑞庭变得比从前疲惫。有时李寒庭同他讲话时,他会感到李瑞庭在出神。对于他兴致勃勃所说的那些故事,李瑞庭一点兴趣也没有,也不再像小时那样与他闲聊,甚至有时显现出不耐烦。
有一次,李瑞庭在听了他几句闲聊之后,突然问道:“你最近可有出都城?”
“有啊。”李寒庭以为自己所说的终于引起了李瑞庭的注意,于是道,“我对皇兄说的这些趣事,就是我在路上听来的。”
他继续滔滔不绝的说着什么,直到李瑞庭忽然站起身离去,他才蓦地止住了话。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因为李瑞庭的脸色十分难看。他将这疑惑告诉江恒,江恒却道:“王爷定是想多了,陛下只是累了。”
“是吗?”李寒庭仍有疑虑。
但是,在碰了几次钉子之后,李寒庭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判断没错。李瑞庭对他的态度,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冰冷,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思来想去,莫不是自己的皇兄如外人一般看待自己,将那些流言当做了真的,所以才如此嫌恶自己?
他有些失落,亦有些失望。几次想要解释,然而李瑞庭根本没有时间听他说这些。为此,他烦闷了好一阵子。
外人如何看他可以不在乎,但偏偏很是在乎李瑞庭的看法。他想着,若是李瑞庭真的因为这事看他不惯,必然会以此说教他。那他干脆等着这一日,等到李瑞庭质问自己时,再将这事解释清楚。
可是李瑞庭从始至终并没有问起过这事。慢慢的,李寒庭心中也没有那么在意了,日子就这样继续过了下去。
后来,兄弟两人就连面都很少见了,全因李瑞庭有处理不完的政事。这些事几乎占用了他所有的时间。每年,也只有在他生辰和年节的时候,兄弟两人才能见上一面。
但即便是见了面,也说不上几句话,就好似眼下这般,李瑞庭即便关怀他,也仍不能放下手中的笔,和他多说几句。
李寒庭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累赘一般。这生辰之日在李瑞庭眼中或许如平常日子一般并无特别之处,他却不想在这样的日子给自己的皇兄添堵。
他于是站起身想要退出去。转头看到李瑞庭忙碌的样子,又实在是不放心,最终开口道:“皇兄,我前些日子得了些药草,安神最好。我交给魏侍卫了,皇兄记得用些。”
想是察觉到李寒庭要离开,李瑞庭终于停下笔,道:“夜深了,我让侍卫备了件斗篷给你,你且等等。”言罢,咳了两声。
李寒庭驻足:“好。”于是老实的站在原地,等着侍卫拿斗篷进书房。
身后又传来几声咳嗽,越来越急,听得李寒庭心焦。他听出李瑞庭是真的不舒服,心想就算是被责备,今日也一定要劝服自己的皇兄暂且将那些政事抛开,尽早回去休息。
打定主意,他转身,刚要开口,却见李瑞庭面前的白纸上一片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