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轮到戴锦世问:“什么?”
苏琼仪气不过地睨了他一眼,道:“人家租房子!她租不到,不然就是贵了,便宜的又没好地方,她也不满意。”
戴锦世对于租房没有经验,也就没再说。
梁翠翘哈哈笑着,这才在心里寻出一点原因来,恐怕自己成了这对情侣饭桌上的谈资,心里根本又气又伤,但随即又想:苏琼仪仁至义尽了,那酒店是她替她订的,人家现在阔气了,多少照顾她一些……毕竟路是不同的。
梁翠翘走的这条路,悠长地说不尽的,她辞掉的好几份工作中,有一份是在寿司店里,刚开始还不晓得那三文鱼的皮那么凶,为了快捷不戴手套,后来抓芥末、切柠檬的时候犯了大错了。
尤其冬天,又是泡着冷水剥虾,手指头是不会腐烂的,人的再生能力很强,然而她的身心,已经被她自己作践得乱七八糟了。
她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到处撞墙,晕晕乎乎,也误以为快意极了。
在报复自己这方面,她是一个绝对的高手。
她辞了职,原先的房子是无法接受一个没有经济来源的人来负担的。现在在酒店,苏琼仪把她当老鼠养,不过是老鼠中最受人喜爱的一类,她的生存空间,本就是狭窄逼仄的,主人要往里挤,自己只好往后缩,什么程度是尽头?也是不清楚的,总之她忍耐下了。
菜吃得差不多,梁翠翘站起身,说是要去洗手间。
洗手台的镜子是一个大的长的椭圆,上方有一排铜蝴蝶样的明灯,墙上架着吹风机,洗手台上是青柠檬味的,正在燃烧的香薰。
那边洗手间门口左边,有一个大的玻璃钢花盆,栽的橡皮树,油亮而肥硕的叶片,细细高高的根。听说这是一种植物界的制氧机。
梁翠翘扯了一张擦手纸,边覆着手背边出了门,甬道里,有一股平平的中药的味道,恐怕是某种酱香酱附带的。
她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前面走了来一个人,她看见他,只是微微一瞥,将擦手纸捏着在手背、手心劲劲地磨了磨,想低头混过去,于鹤润却短短地驻了足,拦住她问:“你好,从前面走是男洗手间吧?”
梁翠翘十分诧异地抬起眼,在他脸上溜了一瞬。他并不是初见很惊叹的人物,给人的感觉是舒服,是一个俊秀的男子,文绉绉的一个人,仿佛从书里孕育出来的,文艺理想的结晶。
她道:“是呀。”
于鹤润笑道:“好。”
他走了,梁翠翘原地站了一会、才缓缓回头,也仅仅敢用几个眼神飘到他的背上。他进了洗手间,她踌躇着,以及显然的困惑,驼着身子,捡起地上那只手表。
她非常的不懂。
那时候苏琼仪给她发消息了,是准备去卡拉OK的。对方默认她不准备再吃了,梁翠翘依然是无意见的,发了一条消息说:「我等一等就出来了。」
也只是口头这么说。
走出来了,那片桌上有人要收拾,梁翠翘赶紧把自己的衣服拿来套上,临走还观察了下,她旁边的位置是干净的。
她以为他是个有条不紊的人。
苏琼仪和戴锦世早在店门口等着她。那只手表揣在她衣服兜里,它那样凉,她的手是热乎的,总觉得古怪,认为兜里有一块她谨慎藏的冰块,冰融下的水浇不湿她的衣服,却要把她的手心给冻僵了。
因为这一件事,她一直留心,要找一个契机还给了他。
推门出来,苏琼仪和她男友蹲在旁边抽烟,琼仪仰颏看着她,道:“出来啦。”又说,“等等他。”她说于鹤润。
梁翠翘笑道:“嗳。”迟疑着道,“他出来看我们不在桌上,该着急了吧?”
苏琼仪道:“这没事,早告诉他了!”
梁翠翘怔了一怔,当时没时间细想,脑后一阵“叩”的玻璃窗轻震的声响,她惊转过身,先看见一只手,他敲窗令她让让位,挡到门了。
梁翠翘讪讪笑了,未计划作她最熟悉的俏皮模样。于鹤润出店,苏琼仪和戴锦世就此都站了起来,这就走了,分别有两部车,一部是戴锦世的,一部是于鹤润的。
苏琼仪道:“翠翘,你坐后排好么?”梁翠翘还没应答,戴锦世道:“后座我放东西了,坐不了人。”
苏琼仪细声道:“往里面推一推不行呀?”戴锦世露了难色,苏琼仪头侧了侧,一半脸暴露在黑暗中,梁翠翘难以看清她的神情。
不久,苏琼仪慢吞吞道:“这样,也太屈就你了,坐后排,不太好。”
梁翠翘笑道:“哦——哦?那确实不太好。”
预感他们情侣之间,总要独处空间,而苏琼仪,一向看不起她的;戴锦世,她不了解,但想着或许也很令翠翘觉得可憎,可恨。
甚至于这感情太强烈了,她平生憎恨的人很多,简直可以另生一个世界出来。
戴锦世道:“henry,你带她。”他又对梁翠翘道,“你坐他的车,行不行?”
梁翠翘笑道:“好的。”
然而她在意的已经不是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