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昭年的自我介绍很清楚，而敖决的名讳在这确实响当当，根本不需要他多说。

很快就有人将他领了进去，只不过是不客气地那种领，几乎称得上是押送进去。

虾和蟹进去通报之后，门里传来一阵沉重的闷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移动。过了好一会儿，两扇门从里面被彻底推开。

齐昭年以为会看见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结果迎面先是一条尾巴。灰白色的鳞片，泛着冷光，尾巴尖懒洋洋地搭在门槛上，刚好挡住他进去的路。他顺着尾巴往上看，一条龙盘在殿中央的珊瑚柱上，身体绕了两圈，脑袋搁在尾巴尖上，正用一种睡眼惺忪的眼神看着他。

“你就是敖决收的那个凡人？”那龙打了个哈欠，嘴里喷出一串水泡，“闻起来一股草帽村的土腥味。”

殿里不止一条龙。齐昭年数了数，至少有七八条，颜色各异，大小不一，有的盘在梁上，有的卧在琉璃地面上，有的化成半人半龙的样子靠在柱子上。每条龙看他的眼神都差不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掉进龙宫的蚂蚁。

正前方宝座上坐着一条老龙。须发皆白，鳞片暗沉，眼皮耷拉着，看起来昏昏欲睡。但齐昭年注意到他龙角根部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砍过。

西海龙王。

“敖决的朋友？”老龙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本王的那个好儿子，居然还有朋友？”

旁边一条青龙嗤笑了一声：“父王，您别逗了，敖决那个性子，谁受得了？这凡人怕是不知道他的真面目，被那张脸骗了。”

“那张脸也就骗骗凡人。”另一条银龙接话，语气酸溜溜的，“龙族谁不知道四太子傲慢成性，连天帝都不放在眼里。”

齐昭年站在殿门口，海水在他周身分开，衣服被水流带得轻轻飘动。他没有动气，只是环顾了一圈，把这些龙的嘴脸一个个看过去。然后他抬脚，迈过那条横在门槛上的尾巴，走进了大殿。

尾巴的主人——那条灰白龙吃了一惊，尾巴不自觉地缩了回去。

齐昭年走到殿中央站定。他个子不高，身形单薄，混在一群龙里像个不小心闯入大人国的小孩。

可他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西海龙王开始，一个一个扫过去，像是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

“我来找你们帮忙。”他开口，声音清亮，在水里传得很远，“敖决的情根被人偷走的。如果你们中有谁愿意把情根移植给他，他就能恢复。”

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轰然大笑。

青龙笑得从柱子上滑下来，银龙拍着琉璃地面溅起一片水花，就连梁上盘着的那条最小的红龙都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笑得直抽。西海龙王没笑，但嘴角也抽了一下，露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情根移植？”青龙笑够了，拿尾巴尖指着齐昭年，“你从哪听来的笑话？龙族的情根从来就不能移植，那是龙族的天性，是根，是命。你以为情根是路边的石头，想搬就搬？”

“就是。”银龙接话，语气尖刻，“再说了，就算能移植，凭什么给敖决？他把我们打成什么样你知道吗？你看看父王的角，你看看我的尾巴——”

银龙把尾巴转过来，尾尖缺了一截，断口圆滑，显然是陈年旧伤。

“——都是拜你那位好敖决所赐。”

齐昭年看着那条断尾，又看了看西海龙王头上的旧疤。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难道不是你们先对他动手吗？”

殿里安静了。

“他打过你们，伤了你们，这件事我知道是真的。”齐昭年说，“我不替他辩解。可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在白沙河底下睡了几百年了。

你们觉得他傲慢，可他连傲慢是什么都不一定知道。他的情根丢了，根本感受不到什么叫愧疚，什么叫抱歉。这样的敖决，根本不是真正的他。”

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龙一张张愣住的脸。

“你们被他打过，心里有气，我能理解。但你们不能因为那些气，就拒绝帮他。他以前或许是过分了些，可他现在只是一条不完整的龙。他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不知道。”

青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齐昭年一个眼神钉住了。

“我会帮他找到情根。”齐昭年的声音忽然抬高了几分，少年清亮的嗓音在殿里回荡。

“不管你们帮不帮忙，我都会继续找。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去找黑蛟，把他偷走的东西讨回来。”

“你？”银龙终于找回声音，带着讥讽的腔调，“一个凡人？去找黑蛟？你知道黑蛟是什么吗？你知道他有多危险吗？你——”

“我知道。”齐昭年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看着银龙，“我连地府都去过。黑蛟再危险，他也有弱点。”

殿里再次安静了。

那些龙面面相觑，一时竟被一个凡人堵得说不出话。灰白龙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是不是傻”，被旁边的白龙拿尾巴拍了一下。

西海龙王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第一次认真地看向齐昭年。那目光很深，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东西。

“你不怕？”老龙问。

“怕。”齐昭年说，“可我得做。”

殿里沉默了很久。琉璃地面下的银鱼成群游过，冷光映在齐昭年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他站在一群龙中间，瘦小，单薄，可谁也没法忽视他。

最后还是青龙先移开视线。他把脑袋往柱子上一靠，闷闷地说了一句：“随你。反正我们不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