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盛园区宿舍楼二层206，客厅的窗户熄灭，然后，卧室的窗户亮起，再然后，所有灯光归于黑暗。

本来就是一厢情愿而已，夏天早就结束了，秋雨淋湿了季往。

灯光明灭映照在季往眼中，他站在楼下一直没有离开，“你以后不再要干在我家门口过夜这种事。”明和的提醒他从没有忘，他只是……不知道去哪。

今天的雨并不大，雨滴从云中坠落到地面，被风和重力撕扯磋磨，变成了一条又一条细长的针，织起本就繁杂的情绪。

雨落在肩颈、发梢后消失，但没过多久，又重新积聚，从颌角滴落。抽刀断水水更流，终于，季往转身离开。

踩过潮湿的路，他走到名盛园区大门，出口闸机自动打开又关上，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园区，商务大楼高耸林立，夜晚的霓虹灯勾勒出大楼的轮廓，霓虹色彩统一变幻，浅蓝与淡金交替，在昏沉夜空下，形成了新的流动星河。

这样繁华琳琅、软红香土之景，他给不起，甚至可能永远都给不起。

闸机人脸识别系统扫描到人脸后会自动进行识别，季往转身时人脸被摄像捕捉，触发了系统识别，[识别中……]的字样出现在屏幕中央。

但很快，红色的“×”占满屏幕，[人脸识别失败！]

手机导航显示步行回A大需要一个多小时，走路有惯性，不需要大脑持续发出指令，但又会占据全身大多数感官，是防止情绪崩塌的有效手段。季往一步步走回学校，感受席天幕地的秋风细雨和络绎不绝的车水马龙。

很快，距离A大只剩一个天桥，季往站在桥中央，倚着栏杆，雨已经停了。

“妈妈，你看我今天画的画好不好看，老师表扬我啦！”

天桥上，一个看起来才五六岁的小男孩儿拽了拽他妈妈的衣摆，兴高采烈地和他母亲讲今天在兴趣班儿发生的事情。

“当然好看啦，我们等会儿去超市再买一些白色颜料吧。”

“嗯嗯！”

两人走远，却勾起了季往久远的记忆。

“妈妈，你的白色颜料没有了，为什么不买新的？”五岁的季往用画笔戳了戳调色盘，疑惑地问方秋。

“妈妈要休息一段时间，最近先不画画了。”

“哦哦，那妈妈休息好了，可以教我学画画吗？”

“不可以！”似乎是条件反射。

季往一愣，乖乖把画笔放下。

许久回过神来，方秋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严厉，赶忙软下语气继续说：“小往要好好学习，在幼儿园要听老师教导，和其他小朋友好好相处。”

“答应妈妈，以后一定不要学画画，好不好？”

季往缓缓点头。

方秋一天中的许多时间都在画画，季往其实对画画并没有特别的想法，他只是觉得既然母亲喜欢画画，那他也表现出对画画感兴趣，也许可以让她高兴一点，他很少见母亲笑。

即使到方秋去世，季往也很少见她真正地开心，忧郁仿佛永远不曾离开她。

长大一些，人世百态略懂，季往也终于知道，方秋不是因为需要休息不再画画，而是因为他要上学了，需要交学费。钱不够，只能紧着他上学。

再长大一些，人情冷暖略通，季往自以为通过自己的努力赚到了第一笔钱，高兴地到镇上买了新的白颜料送给方秋。方秋却把颜料退了回去，把钱也还给了住在村口的刘叔。因为方秋知道，刘叔不过是看季往和她可怜，才假装请年仅12岁的季往帮他看瓜田以支付“酬劳”，刘叔生活其实也并不好。

天桥上人群攘攘，有道士摆摊算命，许多人要求算财运，为利来。

天桥下车流熙熙，季往走下天桥，为利往。

-

名盛园区宿舍，明和拉上窗帘，打开屋门，扫视走廊和楼梯，四周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

她重新走回办公楼，沉下心继续研究名盛的股权架构。

晚上11点多，明和洗漱后准备休息，走到卧室关掉吊灯，打开台灯，目光在触及插座上的电蚊香液一顿。思考两秒，她把电蚊香液拔下来，放到杂物柜里。

手机震动，云绘发来消息。

绘画的云：【滴滴，睡否？接电话？】

MH：【OK】

明和随即接通云绘的电话。

“小和，我问你一个问题。”云绘语气少有的犹豫，带着不确定要不要问的纠结。

“什么问题。”明和关上杂物柜的玻璃门，坐到床上轻声回答。

“就是……就是，你感觉联姻是好事还是坏事？”

明和叹了一口气，躺倒在柔软的床上，“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床头灯柔和的光洒在发梢，她把手机放到耳边，闭上眼睛继续说：“如果你说的是我这种情况的话，我觉得是好事吧，有机会拿到名盛的股权，对我来说百利无一害。”

“但是联姻也很难用好坏来评价，只能说是我会选择的一种选项。”

“哦……”云绘在S大树下的长椅上坐着，捡起一片叶子握在手里撕扯。

“听你语气，话里有话？”

“哎！”云绘一把扔掉叶子，长叹一口气。

“我刚才在S大看到江题了，他跟一个女生拉拉扯扯的，俩人就站在湖边吵架，那个女生打了他一巴掌，然后他们不欢而散。我在这儿打电话，正好看见他们。”

明和知道云绘想说什么，“江题以前和我说过，他有喜欢的人，我和他只是合作，以后不会结婚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愣，张了张嘴，还是没有把周末订婚的事情告诉云绘，说了只会徒增担忧罢了。

明和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你的游戏搭子，是电竞比赛的世界冠军吗？我不怎么会玩儿游戏，在网上看到才知道。”

“你说游续？提起他我就来气。”云绘捡起一截干枯的树枝，在地上画圈，“我跟你说，小和，他真是套路深的离谱。”

“啊？你7点多的时候不是说在看他的直播吗？

“是的，但是现在，我已经粉转黑了！”

地面上的圆被重复描摹了一圈又一圈，云绘画圈的动作却越来越慢，她低着头说：“他就是个骗子！”

“游续竟然想让我投资他们战队。”云绘用树枝使劲戳戳了地上的圆圈：“枉我还以为幸运之神终于眷顾我了，让我遇到了这么好的游戏搭子。”

“他们战队不是已经拿过冠军了吗？”明和坐起身，滑动手机屏幕，看着检索结果界面上写着[游续（游戏ID：Yule），电子竞技职业选手，2022年起效力于YXH战队，战队队长。Yule已于去年取得电竞世界杯全球总决赛冠军……]。

云绘叹了一口气，“小和，你不懂这些。说来话太长了，简单来说就是这两年国际奥委会宣布要举办首届奥林匹克电子竞技运动会，他们战队打算参加，总之他就是想让我出钱投资。”

“有些电竞俱乐部确实盈利很多，首届奥林匹克电子竞技运动会必定有不低的关注度，投资说不定也能提升云线的国际知名度。但是投资战队需要的钱应该不是小数目，要不要问一问云叔叔的意见？”明和边说边开始看YXH之前的投资商。

云绘坐回长椅，继续说：“我已经旁敲侧击问过我爸爸了，他说要考验我一下，看我自己的意愿。哎，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那游续最开始就是想让你投资，所以才找你打游戏吗？”明和看到YXH之前的投资商成分非常复杂，担心游续真是骗子。

“对啊，他承认得很快，刚才一问人家就坦坦荡荡地就承认了，倒是显得我太歇斯底里了。”云绘自嘲一笑，“我说我游戏打这么烂，他怎么还一直愿意带我玩游戏。”

云绘把地上的圆圈擦掉，树枝也扔回原处，“他真是太会演了，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

“最开始，他不知道从哪搞来我的游戏账号，说是找游戏搭子，天天晚上带我上分。然后过了一段时间，才跟我说他其实是Yule，我还高兴了好久呢，世界冠军竟然愿意跟我一起玩儿游戏。就刚才我看他直播的时候，他直接让我和他连麦打游戏，我没想那么多，就接受了连麦。”

“结果姐妹我现在还在热搜上挂着。”云绘悻悻地扯了扯衣摆。

明和翻看各个社交平台，果然看到#Yule和神秘女生连麦打游戏；#和Yule连麦的女生疑似新投资商；#Yule 云线；#云线疑似YX新赞助商等等类似的话题。

确定云绘的信息没有泄露，明和松了一口气：“他这是把你和云线往风口浪尖上架，即便你最后并没有投资YXH，游续在和其他投资商谈判的时候也能说已经接触了云线，你们不投有的是人投，借用云线的名气和财力来获得新的谈判底牌。”

“你分析得太对了，我不打算投资YXH，食品行业本来就不好做，名誉很重要，投资YXH，如果它能拿冠军，对云线提升知名度也没有太大的用处，观众看的是电竞比赛，对赞助商关注度很低。如果不能拿，那对于云线更是有零个好处，纯赔钱。”

云绘继续吐槽：“游续真是把我当傻子了，5%的收益概率和50%的亏损概率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明和也觉得游续在毫无提前说明的情况下，利用云绘连麦直播，散布YXH新投资商消息，并不是值得信任的合作对象。

“小云，要帮你把热搜撤掉吗？”

“不用了，这个热度和谈判底牌送他了，就当他陪我打游戏这么多天的报酬喽。”

云绘站起身，夜风吹过湖面，她突然觉得有点冷，“不说了，小和，晚安哦。”

“晚安。”

通话结束，云绘看着微信置顶聊天的Yule，聊天记录的许多内容都是她单方面对游续游戏技巧的夸赞。最底端是一个几十分钟的通话记录，这是唯一一次通话记录，云绘相信，这也将是最后一次，随后点击Yule的头像，选择删除好友。

明和挂断电话后，把被子扯到头顶，叹了一口气，皆为利来啊。

妈妈，快睡觉吧，每天都要工作这么久，太辛苦啦。”小小的明和踮起脚尖趴在书桌上看盛相非这些天整晚整晚一直坐在电脑屏幕前。

“妈妈知道了，小和先去睡觉吧。周末带你去博物馆看文物展？”盛相非揉了揉明和的头发，就又继续工作。

“哦。”明和走出书房，抬头看到明归也站在门外，扯住明归的衣摆，小声喊道：“爸爸”。

明归一把抱起明和走进书房，把药和温水放到书桌上。

“相非，快把药喝了吧。”

“嗯嗯，等会儿就喝。”盛相非点头，但根本没有抬头看明归。

明归把明和放到书桌旁的沙发上，走到书桌前把胶囊从药瓶中倒出来，然后直接把药放到盛相非嘴边，“等会儿你又忘了。”

“哦。”盛相非这才接过药喝下。

明归递给明和一本漫画书，示意她先自己玩儿一会儿，然后扯过来一把椅子，坐到盛相非旁边，“我帮你看？”

“嗯嗯。”

书房温馨的灯光下，大大的儿童漫画书铺满了明和整条腿，乖乖看了几分钟，脑袋就开始不听话，一点一点地，又过了一小会儿，明和摇了摇头，小声说：“不行不行，不能睡。”她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继续看。

盛相非注意到明和，拍了拍明归，小声说：“你快看小和，好可爱啊哈哈哈。”

明归起身温柔抱起明和，“小和先去卧室睡觉好不好？”

明和挣扎着下来，也拿来一把椅子坐到盛相非身边，认真说：“我也要帮妈妈看！”

盛相非捏了捏明和脸颊，看着她坐在椅子上还没到桌面的身高，“小朋友快去睡觉。”

“不要不要，妈妈工作辛苦，我也要帮忙！”

“妈妈不辛苦，要赚许多许多钱才行。”

“可是我们家已经有许多许多钱了啊。”

“小和长大就懂啦，现在你的任务是睡觉觉，长高高。”

小孩子熬不了夜，早就困得睁不开眼了，明和在睡意朦胧间点点头说：“那我要快一点长大。”

现在，明和长大了，她真的懂了吗？明和不知道，只是再也找不到人问了。

父母离开之后，她按部就班上学、吃饭、睡觉。

只是痛苦从来都没有消失，甚至随着时间越积越重，分散在思绪的角落，平日里并不会一直出现，但总会在偶尔某个时刻突然出现，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

周四是晴天，明和刚到A大东校门门口，就看到一座比人还高的巨大花束摆放在门边，花束上还飘着两个彩色的起球。

手表指针指向7：45，明和加快脚步，大门闸机人脸识别成功，刚要走进门，手腕就被攥住。

“明小姐？认识一下，我是江频。”穿着时尚的男人摘下墨镜自我介绍。

明和扯开他的手掌，后退一步。

“先生认错人了。”随后明和快步走进学校，闸机关闭，江频进不去。

看着明和的背影，江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照片，仔细比对，“没认错啊。”

“游客不要挡在门口啊。”学校保安指了指旁边的队伍，“参观要预约排队。”

走到教室坐下，明和马上给江题发消息。

MH：【我在A大门口遇到你弟弟了，叫江频的那个。】

江题没有回复，应该在忙？明和没有在意，继续上课。

中午下课，明和到快递站签收了在网上买的自行车，然后请修车铺的师傅安装好。

吃完饭，下一点多，明和骑车到计算机学院。

计算机学院A区是学院的办公区，为了更好地采光，办公室全部分布在走廊两侧，中间长长的走廊有些昏暗，走廊尽头的整面墙都是玻璃。

401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午后正盛的日光透过玻璃洒落下来，401门口格外明亮，距离陈教授约定的会面时间还有15分钟，季往和明和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A大本科生也施行导师制，每个大一新生都配备一位新生导师，指导学业、科研和日常生活。明和不确定是否能够加入季教授的实验室，于是选了学院的副院长陈间教授当新生导师。

A大本科生导师虽然也是双选制，但如果学生申请选择某位老师当新生导师，除非名额已满，老师基本都会同意，周一发完申请邮件，昨天晚上明和就收到了陈间抄送给三位同学的回复邮件。

[各位同学好！

我是你们的新生导师，陈间，主要研究方向是机器学习与大数据分析算法、IC设计优化算法与大规模数值计算分析。

欢迎大家进入A大学习，也非常感谢各位同学愿意选择我作为新生导师。第五、六节你们都没有课，请明天下午一点半到计算机学院A区401室面聊，有其他事情可联系我说明。

按照学院要求，需要在第一周和新生面谈一次。

祝好。]

阳光很刺眼，明和眨了眨眼睛，打破沉默，“你也选陈教授当新生导师？”

“嗯。”季往淡淡点头，转身看向玻璃墙。

他可真冷漠，明和不再强行找话题尬聊，坐到走廊里的皮制沙发上，从包里翻出药和水杯，明和从药板上扣下一颗胶囊，铝箔纸哗啦作响。

就着温水喝下，明和发现季往已经转回身盯着她看。

“什么药？”

没等明和回答，一位同学目带询问，加入谈话：“你们也是陈教授的学生？”

“那我们以后就是同门了，你们好，我叫申知处。”申知处语气活泼，穿着蓝色衬衫外套，搭配白色棉质短袖和短裤，脖颈边挂着白色头戴式耳机，少年感浓重。

季往朝申知处点头示意，直接介绍名字，“季往。”

“你好，我叫明和。”明和微笑回应。

“你真好看，名字也好听。”

“谢谢。”

“我能加你微信吗？”

“可以啊。”明和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打开微信扫码。

“一点二十五了，该进去了，不要迟到。”季往说完根本没等两人回复，就敲了敲办公室门。

“请进。”

办公室门打开，陈间从办公桌前抬头，指了指靠墙的沙发说：“都坐，都坐。”

三人并排坐在沙发上。